折子是第二天早上到的。
不是三日之内,是隔夜就到了,天刚亮,内侍捧进来的时候云瑶还没用早膳,看见那摞东西,先放下茶盏,拿起最上面那封。
西方使团。
昨夜连夜整理,今晨递入宫的。
她翻开,从头扫下去,扫到一半,手指停了。
条款是印出来的,不是手书,用的是大胤译文,字体端正,看得出来花了功夫,这意思是,对方不是临时起意,早就备好了,等着这一天呢。
一共七条。
第一条,在南海增设通商口岸,由原本三处扩为十一处,具体地点由双方“协商确定”。
第二条,关税税率降至零,期限二十年,到期再议。
第三条,允许其商船在口岸附近水域自由停靠,不受管辖。
第四条,设立专属商馆区,大胤官员非邀请不得入内。
第五条,驻商务护卫队,规模不过五百人,武器自备。
第六条,凡商务纠纷,由双方联合裁定,大胤不得单方面处置其国民。
第七条,条约自签订之日起三年内不得修改,如大胤违约,须赔偿。
云瑶把折子合上,放回去。
外头天色还早,宫墙上的光是那种淡的、不太确定的灰白,风吹进来,有点凉。
五百人的护卫队。
她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过了一遍。
说是“不过五百”,五百人驻在口岸,那就是一颗钉,钉进去,以后想拔,凭什么拔?靠谈?谈不过人家的炮。
“商务护卫”,这名字起得真好听。
她把另外几封折子也拿起来,一封一封翻,兵部的字斟句酌,礼部的通篇都是“宜以和为贵”“此事尚有转圜”,户部的说国库眼下经不起战事拖耗,请太后三思。
三思。
思什么呢。
她撂下折子,叫人去传萧琰和沈旌。
萧琰来得快,沈旌慢了半步,进门的时候靴底带着点露水的痕迹,显然是走了一段外廊才到。
云瑶把那封折子推过去。
萧琰先拿,看了一遍,脸色没有太大变化,把折子递给沈旌,轻声说,“第五条。”
沈旌接过去,从头看起,看到第五条,没说话,往后翻,看完,把东西搁回桌上,“昨天说的那句话,现在看,是给少了。”
“哪句话?”云瑶问。
“让出去的就要不回来了。”他顿了顿,“五百人今天是护卫,明天叫什么,得看他们自己。”
萧琰在旁边,食指在桌沿轻点了一下,开口,“对方给了时限吗?”
“三日内答复。”云瑶说。
这下连萧琰都微微抬了下眼皮。
三日。
给三日,是在告诉你,我们不打算久谈,要么接,要么你想好你的后果是什么。
沈旌往椅背上靠了靠,说,“臣有个问题,可能问得不好听。”
“说。”
“如果我们回绝,他们的四十艘船,会怎么动?”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这个问题,不是没人想,是昨天朝上没人敢当着太后的面往这个方向深想。
兵部说稳,礼部说谈,说到底,是因为心里没底,不敢去想“回绝之后”那个答案。
云瑶撑着扶手,手指搭在上面,没有立刻答。
窗外那棵玉兰,叶子被风吹动,哗啦一下,又静了。
“周临在南边,”她说,“前天那封陈情,他说他能守三个月。”
“三个月。”沈旌重复了一遍,语气说不清楚是什么,像在衡量,又像在叹气,“那就是说,我们有三个月的底气跟他们磨。”
“不止是磨,”萧琰接话,声音平,“三个月里,我们要拿到比现在更好的条件,或者把他们拖到他们自己先出岔子。”
沈旌侧头看他,“萧相是说,他们内部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