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报是在傍晚送进来的。
云瑶刚批完最后一摞折子,手腕有点酸,正要叫人送茶,传报的内侍已经跪在门口,声音压低了,却压不住那股紧的劲儿:“太后,南海急报,八百里加急。”
她搁下笔。
信封上的封泥还没干透,路上一路换马,漆面蹭出了细碎的裂纹。
她拆开,展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西方帝国,四十余艘战船,重开谈判,条件比上一次还苛刻。
她重新把信折起来,没动,就那么坐着,手指按在信封边缘,轻轻压了一下。
上一回,他们来的时候是以“通商受阻”为由,言辞客气,姿态摆得像是商量,实则是试探——试这朝廷的底在哪。
这一回,直接带了四十艘船过来。
底试出来了,所以换了打法。
她起身,叫人去请萧琰。
萧琰来得很快,进门时外袍还没系整,显然是从别处赶来的,但脸上没什么慌色,接过她递去的急报,站在窗边看。
光线不太好,他侧了侧身,没说话。
云瑶等他。
“四十艘。”他把信放回桌上,“上一次是十二艘。”
“我数过了。”
“他们的条件?”
“要开放南海三个港口,驻商馆,本国商船在港口享豁免,还有,”她顿了一下,“要求派驻使常驻京城,位比公侯。”
萧琰没说话。
那最后一条才是真正的东西。
驻使常驻、位比公侯,听着是礼节,实则是在朝廷心脏处钉一颗钉子,往后消息怎么流,关系怎么走,都绕不过这颗钉子。
云瑶走到窗边,外头天色已经暗透,宫墙上的灯笼次第亮起来,橘黄一片,照不见远处。
“南海那边的守军现在是什么状态?”
“兵力够用,但船不行。”萧琰说,“上一轮和谈之后,水师更新的折子压了快三个月,工部那边一直没批。”
云瑶转头,“谁压的?”
“工部侍郎,郑永年。”
她把那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郑永年,老人,在工部待了将近十二年,是前朝留下来的人,上一批清洗没动他,因为查不到明显的把柄——或者说,那时候还顾不上工部。
顾不上的地方,就是空子。
“把他叫来。”
萧琰看她一眼,“你要亲自问?”
“我要听他怎么说。”
郑永年是第二天上午来的,来之前大概得了消息,穿戴比平时郑重了不少,进门行礼,礼数周到,然后站在那儿,等着被问。
云瑶没急着开口。
她喝了半盏茶,才慢慢抬眼,“水师更新的折子,压在工部多久了?”
郑永年说:“回太后,共计九十七日,因涉及造船技艺引进,臣以为需核查西方图纸真伪,又恐其中有诈,故未敢擅批。”
听着很有道理。
每句话都有来路,每个顾虑都说得出名目,挑不出毛病。
云瑶放下茶盏,“九十七天,核查图纸真伪,查出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