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十艘船,出之前,他们本国刚换了摄政,新旧两派还在咬,这一趟是旧派最后的筹码,输不起。”萧琰说,把茶盏拨开一点,“他们比我们更急。”
云瑶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
对方比我们急。
那就有意思了。
她问,“你是从哪儿知道这个的?”
萧琰顿了大概一息,“礼部存档里有一份旧年往来文书,臣昨晚调来看了一眼。”
昨晚。
她昨晚叫人把工部的存档调给萧琰看,礼部那边是萧琰自己叫人取的?
她没深问,只是把那个细节记下来,“所以,你们的意思是,这七条不能全接,也不能全回绝?”
“对方的底线是口岸和商道,”沈旌说,“这两样他们不会退,但驻军这条才是刀,这条一进来,口岸就是人家的了,表面上还挂着大胤的名。”
“所以驻军这条必须砍掉。”
“是。”
“那第六条呢?联合裁定。”
沈旌嘴角动了一下,没笑,“跟驻军是同一套路,一个管人,一个管事,进来了就是楔子。”
云瑶把这两条在心里划掉,“其他的,还有谈的余地。”
萧琰没有立刻附和,他停顿了一下,“有余地,但对方未必肯退。他们提这七条,是因为算准了大胤朝中有人支持议和,觉得你们自己先就乱了,他们等着收局就行。”
这话说得算不客气。
云瑶抬眼,看了他一眼,“萧相说的你们自己先就乱了——”
“是朝中,”萧琰不紧不慢,“不是太后。”
这人说话真是滴水不漏。
她收回目光,把那份折子重新展开,压在桌上,拿起笔,在第五条和第六条旁边各划了一道,“这两条,一个字不让,其余的,给他们一个台阶,让他们自己下。”
“答复怎么措辞?”萧琰问。
“客气,”云瑶说,“要极其客气,客气到他们挑不出毛病,但每一个字都要让他们明白,这两条是死的。”
沈旌听到这里,手指在膝盖上轻叩了一下,像是某个东西落进去对上了位,“太后的意思是,把压力留在他们那边。”
“他们急,我们不急,”她说,“他们不怕我们回绝,他们怕我们不急着答复。”
殿里安静了片刻。
萧琰站起来,“臣去拟。”
沈旌也起身,正要走,云瑶叫住他,“沈旌,南海水路的情况,你手里有图吗?”
“有,”他回头,停了一停,“臣下午送进来?”
“现在去取,”她说,“我等着。”
他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门合上之后,御书房里只剩萧琰还没走,他站在那里,把方才整理出来的那份文书折起来,动作不快,手指压过折痕,很稳。
云瑶没看他,视线落在桌面上,开口,“萧相,礼部存档那批旧年文书,你昨夜都看了什么?”
萧琰停了一下,把折好的文书搁下,“旧年往来记录,还有一批商贸协定的底稿,都是建朝之前的。”
“建朝之前。”
“是。”
她没再追问,只是“嗯”了一声,拿起笔,重新看折子,“去拟吧,拟好了拿来我看。”
萧琰出了门。
廊下的风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点,把桌角的折子吹起来,她随手压住,继续往下看。
建朝之前的商贸协定底稿。
那批东西,她没叫人查过,也没特意锁过,按说是旧档,谁都可以调。
但萧琰昨晚主动去调了,今天用这个信息给她递刀。
她在心里把这件事翻了个面,正面看,是萧琰主动做功课,事情做得干净利落。
他拿到那批旧档,看到的,不止她今天听到的那几句话。
够了,先用着。
她把念头收回来,低下头,继续看南海急报的后半段,窗外的光越来越亮,玉兰叶子又动了一下,这回风没停,一直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