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盖上的麻布已经磨破,渗出血迹。但他站得很直,背挺得像一杆枪。
“今日之祭,不为度,不为祈福。”韩渊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只为铭记。铭记这场苦难,铭记这些死去的人,铭记……朕犯下的错。”
他转身,走向车辇。
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随行的官员们还跪在地上,有些人已经泪流满面。禁军士兵们握紧了兵器,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几个老百姓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的哭声变成了嚎啕。
李泌站在原地,道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看着韩渊的背影,看着那个在火光中显得无比高大的背影,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车驾重新启程。
这一次,是向着长安城。
灞桥在身后渐渐远去,桥头的香案还在燃烧,青烟在夜空中盘旋,像无数亡魂的叹息。
***
春明门外,迎接的队伍已经等了很久。
官员们穿着朝服,在夜风中冻得瑟瑟抖。他们看到太上皇的车驾从东边绕过来,而不是从官道直接过来,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但当车驾驶近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太上皇从车辇上走下来,额头上带着血迹,膝盖上的麻布磨破了,渗出血痕。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参见太上皇!”官员们齐刷刷跪倒。
韩渊没有看他们。
他望向春明门。城门高大,门洞幽深,像一张巨兽的嘴。城墙上挂着灯笼,昏黄的光照亮了门洞,能看到里面街道的轮廓。
“进城。”韩渊说。
只有两个字。
车驾驶入春明门。
城门内,街道两旁已经聚集了无数百姓。他们听说太上皇今日回京,都跑来看热闹。有些人抱着看笑话的心态,想看看那个仓皇西逃的老皇帝如今是什么模样。有些人则是出于好奇,想看看传说中的太上皇。
但当车驾驶入城门时,所有人都安静了。
他们看到了太上皇额头上的血迹,看到了他膝盖上的破洞和血迹,看到了他脸上那种沉重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表情。
更重要的是,他们听到了。
灞桥祭奠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长安。
“太上皇在灞桥祭奠死难将士百姓……”
“他跪下了,磕了三个头,额头都磕出血了……”
“他说他错了,他说对不起所有人……”
“他说要重整山河,要让死者的血不白流……”
这些话语在人群中传递,像涟漪一样扩散。百姓们看着车驾缓缓驶过街道,看着那个坐在车辇上的老人,眼神从好奇变成了复杂。
有怨恨,有同情,有怀疑,也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车驾沿着朱雀大街向北行驶。
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关门,但窗户后面都有人影晃动。灯笼在屋檐下摇晃,将光影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片片破碎的梦。
韩渊坐在车辇里,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外面。
他看到了破败的房屋,看到了衣衫褴褛的百姓,看到了街道上还未清理干净的战争痕迹——墙上的刀痕,地上的血迹,还有几处烧焦的废墟。
这就是长安。
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帝都,如今满目疮痍。
车驾驶过平康坊,驶过崇仁坊,驶向兴庆宫的方向。
兴庆宫在长安城的东南角,靠近市井,远离宫城。那里曾经是李隆基做藩王时的府邸,后来扩建为离宫。那里有梨园,有勤政务本楼,有……太多的回忆。
车驾缓缓前行。
百姓们跟在后面,人越来越多。没有人喧哗,没有人拥挤,所有人都沉默地跟着,像一场无声的送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