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车驾即将拐入兴庆宫前的街道时——
人群中突然冲出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老人,穿着破旧的吏员服色,头花白,脸上刻满了皱纹。他像疯了一样扑向御辇,扑倒在车驾前。
“拦住他!”禁军士兵厉声喝道。
几名士兵冲上前,想要将老人拖走。
但老人死死抱住车轮,嘶声喊道:“求太上皇做主!求太上皇为张巡将军做主!为睢阳满城忠魂做主啊!”
他的声音嘶哑,像破锣一样,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车驾停下了。
韩渊掀开车帘。
他看到那个老人跪在车轮前,双手高举着一卷状纸。状纸已经泛黄,边缘破损,但上面的字迹还能看清。老人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嘴唇干裂出血。
“你是何人?”韩渊问。
声音很平静。
老人抬起头,看到太上皇的脸,看到额头上的血迹,看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浑身一颤,然后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石板:
“小人……小人是原睢阳郡吏,姓赵,名文谦。天宝十五载,小人随张巡将军守睢阳……城破之日,小人侥幸逃生,但张将军、许太守,还有满城将士百姓……全都……”
他哽咽得说不出话。
状纸在他手中颤抖,纸页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韩渊走下車輦。
他走到老人面前,蹲下身。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惊呆了。太上皇蹲下了,蹲在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吏面前。
“状纸给朕。”韩渊说。
老人颤抖着双手,将状纸递上。
韩渊接过状纸,展开。纸上的字迹很工整,但墨迹已经褪色,有些地方被泪水浸湿,字迹模糊。他快浏览着上面的内容——
张巡、许远死守睢阳十个月。
粮尽援绝。
食人。
城破,满城皆死。
而朝廷至今未予追赠,未予抚恤,反而有流言诋毁张巡“残忍酷烈”。
韩渊的手在颤抖。
不是表演,是真的在颤抖。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夜空漆黑,没有星辰。他仿佛能看到,在千里之外的睢阳,在那座已经化为废墟的城池里,无数冤魂在哭泣。
“朕知道了。”韩渊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这件事,朕管。”
他站起身。
状纸在他手中握紧,纸页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高将军。”
“老奴在。”
“带这位赵先生去兴庆宫。”韩渊说,“好生安置。”
“是。”
韩渊重新登上车辇。
车驾继续前行,驶向兴庆宫。街道两旁的百姓还站在原地,看着车驾远去,看着那个老吏被高力士扶起,跟着车驾一起离开。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灞桥方向飘来的香火气息。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