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驾沿着护城河向东,碾过碎石铺就的小道。暮色渐浓,天边的火烧云褪成暗紫色,像一块巨大的淤青。护城河水泛着铅灰色的光,水面上漂浮着枯枝败叶,散出一股淤泥和腐物的腥气。远处城墙的阴影投在河面上,将水流切割成明暗两半。
李泌策马跟在车旁,马蹄踏在碎石上出清脆的响声。他看着前方那座渐渐清晰的石桥,桥身斑驳,栏杆断裂,几根枯柳在桥头无力地垂着枝条。风吹过时,柳条摩擦着石面,出沙沙的声响,像老人低哑的叹息。
灞桥。
当年送别杨玉环的地方,也是仓皇西逃的起点。
车辇在桥头停下。
韩渊掀开车帘,走下车辇。春风吹在脸上,带着河水的湿气和泥土的腥味。他站在桥头,望着这座破败的石桥。桥面上的石板碎裂,缝隙里长出了野草,几处栏杆已经倒塌,碎石散落在桥边。桥下的河水缓慢流淌,水声沉闷,像呜咽。
随行的官员和禁军都停下了脚步。
他们看着太上皇站在桥头,背影在暮色中显得单薄而苍老。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柳枝的声音,还有远处长安城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韩渊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东西。那不是悲伤,也不是悔恨,而是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重量。
“高将军。”韩渊开口,声音很平静。
高力士快步上前:“老奴在。”
“在此设香案。”韩渊说,“朕要祭奠。”
高力士愣了一下:“祭奠……何人?”
韩渊的目光扫过桥面,扫过河水,扫过远处长安城的轮廓。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天宝十五载以来,死于国难之将士百姓。”
空气凝固了。
随行的官员们面面相觑,禁军士兵们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李泌站在韩渊身后,道袍在风中轻轻摆动,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高力士躬身:“老奴即刻去办。”
香案很快设好。
就在桥头,正对着长安城的方向。一张简陋的木案,铺着素色麻布,上面摆着香炉、烛台、几碟简单的祭品——清水、粟米、几枚野果。没有三牲,没有美酒,只有这些最朴素的东西。
韩渊走到香案前。
暮色更深了,天边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夜色像墨汁一样从东方漫过来。河对岸的村庄亮起了零星灯火,像散落在黑暗中的萤火虫。长安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只有城楼上的灯笼出昏黄的光。
禁军士兵点燃了火把。
火光跳跃,将桥头照得忽明忽暗。韩渊的脸在火光中显得更加苍老,皱纹像刀刻一样深。他拿起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在夜风中扭曲、散开,带着松木燃烧的焦香。
随行的官员、禁军士兵,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的附近百姓,都跪了下来。
韩渊手持香,望着香案,望着长安城,望着这片伤痕累累的土地。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在夜风中传得很远:
“朕,李隆基。”
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天宝十五载六月十三,朕从此桥西逃。”韩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身后是叛军铁蹄,身前是未知前路。随行官员、禁军、宫人,还有……贵妃。”
他停顿了一下。
风吹过,火把噼啪作响。
“那一日,朕只想着逃命。”韩渊继续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陈述,“朕没有想过潼关守军的尸骨未寒,没有想过长安百姓的惊恐无助,没有想过这万里江山,正在一寸一寸被鲜血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