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灯花爆了一下,出轻微的噼啪声。
“可是……”一个年轻商人犹豫道,“我听说南内地近市井,不安全。万一有歹人……”
“所以才派禁军护卫啊。”书生说,“三千北衙禁军,日夜轮值。这排场,啧啧。”
“排场?”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的老兵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们知道三千禁军要多少粮饷吗?知道这些钱够前线将士吃多少天吗?”
茶肆又安静了。
老兵穿着破旧的皮甲,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他端起粗陶碗,灌了一大口浊酒,然后重重放下。
“我在睢阳打过仗。”他说,“张巡将军守城,粮食吃光了,吃树皮,吃老鼠,最后……吃人。三千禁军守在兴庆宫外,就为了一个老人想回家?呵。”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每个人头上。
但就在这时,茶肆门口走进来一个中年文士。他穿着半旧的青衫,手里拿着一卷书,看起来像是附近私塾的先生。
“这位军爷说得对。”文士在空位坐下,“三千禁军,耗费巨大。但诸位可曾想过,为何非要三千?”
他顿了顿。
“因为有人不想让太上皇安宁。”
茶肆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一张平静而睿智的脸。
“我有个学生在翰林院当差。”文士缓缓道,“他说,朝堂上为了这事吵翻了天。颜真卿颜公力主应准,说以孝治天下,满足老父微末心愿是皇帝美德。但有人极力反对,说南内不安全,说太上皇身边有小人。”
“谁反对?”有人问。
文士笑了笑,没回答。
但所有人都懂了。
长安城里,谁有能力左右朝议?谁有能力让皇帝下旨派三千禁军“护卫”?答案呼之欲出。
“所以……”卖炭老汉喃喃道,“不是太上皇非要兴师动众,是有人……非要兴师动众?”
文士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
“我一个教书匠,不懂朝政。”他说,“我只知道,若真心想护卫,一百禁军足矣。三千人围住兴庆宫,那不是护卫,那是……”
他没说完。
但茶肆里每个人都听懂了后半句。
那是监视。那是囚禁。
老兵沉默了。他盯着碗里的酒,浑浊的液体映出晃动的灯光。许久,他端起碗,一饮而尽。
“张巡将军守睢阳,守的是大唐的疆土。”他哑声道,“太上皇想回兴庆宫,回的是自己的家。家都不能回,这大唐……还叫大唐吗?”
没人说话。
茶肆里只有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还有远处传来的更夫梆子声。一下,两下,在夜色中回荡。
那一夜,类似的话在长安许多地方响起。
西市的胡饼摊前,酒肆的柜台旁,桥头的说书场,甚至青楼的雅间里。那些关于“节俭”、“思乡”、“夜不能寐”的故事,像春风一样悄无声息地渗透。
而与之对抗的,是另一套说辞。
“太上皇身边有妖道蛊惑!”
“南内地势低洼,容易遭贼!”
“当年若不是他昏聩,安禄山能反吗?”
这些声音更大,更刺耳,往往来自一些穿着体面、看起来像衙门小吏的人。他们说得义正辞严,但眼神闪烁,总在不经意间观察周围人的反应。
两股声音在长安城里碰撞、交织、撕扯。
百姓们听着,议论着,比较着。有人信这个,有人信那个,更多的人在观望。但渐渐地,一种微妙的情绪开始蔓延。
那是一种……同情。
对一个七旬老人的同情。
对一个想回家却回不去的老人的同情。
对一个被三千禁军“护卫”的老人的同情。
***
紫宸殿,寝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