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韩渊、李泌、张镐,以及侍立在一旁的高力士。
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生命。
“演得不错。”李泌轻声说。
韩渊揉了揉眉心,疲惫终于涌了上来:“接下来,才是真功夫。”
***
枢机堂密室。
铁门关上,将外界的一切隔绝。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四壁的烛台提供照明。空气里弥漫着墨香、纸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这是地下密室特有的气息。
韩渊、李泌、张镐围坐在一张巨大的沙盘前。沙盘上塑着蜀中到灵武的地形,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栩栩如生。
“现在可以说话了。”韩渊脱下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说说吧,到底能拿出多少?”
张镐从袖中取出一卷账册,摊开在沙盘边缘。纸张泛黄,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
“臣连夜核对了蜀中十三州的府库账目。”他的手指在账册上滑动,“粮食方面,各州常平仓现存粮共二十八万石,其中陈粮十五万石,新粮十三万石。若将陈粮全部调出,可凑十五万石。新粮……最多只能动五万石,否则秋收前必生民变。”
“二十万石。”韩渊沉吟,“离五十万石还差三十万。”
“绢帛方面,官营织坊现存蜀锦三万匹,各州府库有粗绢八万匹,合计十一万匹。离二十万匹差九万。”
“钱呢?”
“成都府库现存钱一百二十万贯,各州合计约八十万贯,总计二百万贯。离三百万贯差一百万。”
张镐报完数字,抬头看向韩渊:“这是蜀中能拿出的极限。若再强行征收,只有两个结果:要么激起民变,要么……让蜀中彻底失去自保之力。”
密室陷入沉默。
烛火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变形。
许久,李泌开口:“所以,我们必须‘拖、减、换’。”
“详细说说。”韩渊看向他。
“第一,拖。”李泌的手指在沙盘上划过,“以道路不畅、雨季难行为由,将押运时间从一个月拖到两个月。这是明面上的理由,灵武朝廷无法反驳——他们总不能让粮食飞过去。”
“第二,减。”他的手指停在成都的位置,“实际输送量,远低于诏令要求。粮食,我们只送二十万石,其中十五万石是陈粮。绢帛,只送十一万匹,其中八万匹是粗绢。钱,只送二百万贯。”
“那剩下的差额呢?”张镐问。
“这就是第三,换。”李泌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我们用别的东西‘换’掉差额。蜀中盛产药材、茶叶、井盐,这些也是前线急需之物。我们可以用二十万斤药材、十万斤茶叶、五万斤井盐,抵掉三十万石粮食的差额。用十万匹麻布、五万张皮革,抵掉九万匹绢帛的差额。至于钱……就说蜀中钱荒,实在凑不齐,请求减免一百万贯。”
张镐眼睛一亮:“妙!药材、茶叶、井盐,确实都是前线急需。尤其是药材——战时伤亡众多,药材比粮食还金贵。灵武朝廷若说不要,反倒显得不体恤将士。”
“不止如此。”韩渊接过话头,“我们还要给陛下写一封私信。”
他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磨开后散出淡淡的清香。
“这封信,要以一个老父亲、一个退位君王的身份来写。”韩渊提起笔,笔尖在砚台上蘸了蘸,“要写蜀中的艰难,写百姓的困苦,写朕的无奈。要写得情真意切,字字泣血。”
他落笔,字迹沉稳而苍劲:
“亨儿如晤:自马嵬一别,倏忽数月。父居蜀中,日夜忧思,未尝安寝。今接诏令,知前线急需,本应倾尽所有,以资军用。然蜀地狭人稠,去岁欠收,今春青黄不接,府库空虚已极。若强征五十万石粮,则蜀中百万生灵,恐将易子而食……”
他写得很慢,每一句都斟酌再三。
这不是一封普通的信,而是一件武器——一件用亲情和苦难打造的武器。李亨若还有半分孝心,看到这封信,便很难再对蜀中逼迫过甚。就算他铁石心肠,这封信流传出去,也会在朝野间形成舆论压力。
“同时。”李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枢机堂要加秘密筹粮筹款。通过商人渠道,小批量、多批次地向前线输送真正急需的物资——尤其是药材和铁料。这些物资不走官方账目,直接送到郭子仪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