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镐接过那卷明黄色的诏令,帛书的触感冰凉而沉重。
他看向韩渊,太上皇的眼神里有一种他熟悉的决断——那是马嵬坡之夜,决定保下贵妃时的眼神;是成都密室中,决定创建枢机堂时的眼神。
雨声渐歇,窗外透进一丝微光,天快亮了。“臣明白。”张镐躬身,声音平稳,“此去灵武,臣必不负太上皇所托。”韩渊拍了拍他的肩,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有些话,不必说透。有些路,只能自己走。张镐转身离开密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韩渊站在窗前,看着天色从墨黑转为深蓝。雨后的空气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味,从窗缝里钻进来,凉得刺骨。他深吸一口气,肺部传来轻微的刺痛——这具身体确实老了。但此刻,他需要的是清醒,而非休息。
“高力士。”
“老奴在。”
“传令下去,辰时三刻,召集蜀中五品以上官员,行宫议事厅议事。”
“是。”
高力士退下时,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韩渊转身看向李泌,这位白衣谋士正将郭子仪的密函小心收进一个铁匣中,匣子合上时出清脆的咔哒声。
“先生觉得,今日这场戏,该怎么演?”
李泌将铁匣放在案几角落,动作从容:“太上皇要演两场戏。第一场,在议事厅,给蜀中官员看,也给灵武使者看——必须演得慷慨激昂,忠心为国。第二场,在枢机堂,给自己人看——要演得精打细算,寸土必争。”
“分寸呢?”
“明面上,十分力要拿出十二分的样子。暗地里,十二分力只拿出三分。”李泌顿了顿,“但最难的不是演戏,是让所有参与演戏的人……都明白自己在演戏,却又不能说出来。”
韩渊笑了,笑容里带着疲惫,也带着某种兴奋。
这是穿越以来,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政治博弈的刺激——不是战场上的刀光剑影,而是人心之间的暗流涌动。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甚至每一次停顿,都可能成为胜负的关键。
***
辰时三刻,行宫议事厅。
蜀中官员陆续到来,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他们穿着各色官服,青的、绿的、绯的,像一片移动的色块。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安——灵武使者昨夜入城的消息,早已传遍成都。此刻,太上皇突然召集议事,谁都知道是为了什么。
韩渊坐在上的紫檀木椅上,背后是屏风上绣着的山河图。他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玉带。这身打扮少了帝王的威严,却多了几分务实的气息。李泌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白衣如雪,在满堂官服中格外显眼。
高力士站在殿门内侧,微微躬身:“启禀太上皇,蜀中五品以上官员共三十七人,已到齐三十六人。剑南节度使裴冕因病告假。”
“知道了。”
韩渊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压低了。
他缓缓起身,走到案前。案上放着那卷明黄色的诏书,在晨光中泛着刺眼的光泽。
“昨夜,灵武朝廷的使者到了。”韩渊开口,声音平静,“带来了陛下的诏令。”
他拿起诏书,展开。帛纸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诏曰:今国难当头,叛贼未平,军需浩繁。着蜀中即刻筹措粮食五十万石,绢帛二十万匹,钱三百万贯,限一月内押送灵武,以资军用。”
话音落下,大殿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一个年约五十的绯袍官员忍不住踏前一步:“太上皇!五十万石粮食……这、这几乎是我蜀中一年的存粮啊!”
“何止存粮。”另一个绿袍官员声音颤,“去年秋收本就欠佳,如今春耕刚过,青黄不接。若将存粮尽数调走,莫说支撑防务,便是百姓口粮都成问题!”
“还有绢帛二十万匹……蜀锦虽名扬天下,可织造需时,哪能一月凑齐?”
“三百万贯钱……就是把成都府库掏空,也凑不出这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