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是陈的。
粟米里掺着沙,麦粉结着块,掰开来能看见里面爬的虫。三娘把粮袋倒在地上,用手扒拉,一粒一粒挑。手冻得通红,指关节肿得像萝卜,但她挑得很仔细,把沙子和虫子都拣出来,放在一边。拣出来的沙子和虫子也不扔,用破布包好,塞进怀里——虫子能烤了吃,沙子能填肚子,虽然吃了拉不出屎,但能骗过胃,让它别叫得那么响。
凌烬靠在洞壁上,看着三娘拣粮。他左肩的伤好了一些,能抬,能弯,但还不能用力。胸口那三根断肋骨长得慢,每次呼吸都像有针在扎。苏青进城三天了,还没回来。洞里的粮还能撑两天,两天后,要么饿死,要么再去猎兽。
“凌哥。”
声音很轻,带着点怯。凌烬转头,看见一个年轻猎手站在面前,是阿木,才十六岁,脸上有冻疮,破了,流着黄水。他手里握着把弓,是自己做的,弓臂是歪的,弦是麻绳搓的,已经磨得起毛了。
“弓……拉不开。”阿木说,声音更小了。
凌烬接过弓,试了试。弦很松,拉到一半就软了,箭射出去顶多二十步。他把弓递回去。“站近点,十步**。”
“十步太近了,”阿木说,“兽扑上来,没时间射第二箭。”
“那就一箭射死。”凌烬说,“十步,射眼睛,或者喉咙。一箭不死,你就死。”
阿木愣了愣,然后点头,握着弓走到洞中央。那里竖着个草靶,是苏青临走前扎的,用干草和破布捆成个人形,在胸口画了个红圈。阿木站到十步外,搭箭,拉弓,手在抖。
“别抖。”凌烬说。
阿木咬着牙,手不抖了,但箭尖还在晃。他屏息,瞄准,放。
箭离弦,歪歪斜斜飞出去,插在草靶大腿上,离红圈差了半尺。
“再来。”凌烬说。
阿木又射,这次中了红圈边缘。他脸上露出点笑,但很快又收了,看向凌烬。凌烬没说话,只点了点头。阿木松了口气,退到一边,让下一个来。
洞里还活着的猎手有四个,阿木是最小的,其他三个都二十上下,学得慢,但肯练。凌烬看着他们一个个射,记下每个人的问题:阿木手抖,大虎臂力不够,老坎瞄准慢,栓子放箭太急。他一个个说,说得很少,就几个字,但他们听,点头,改。
练了一个时辰,三娘拣完粮,煮了一锅稀粥。粥很稀,能照见人影,每人分一碗,碗是破陶碗,缺口割嘴。凌烬接过碗,慢慢喝。粥是温的,不烫,喝下去能暖胃,但很快就饿了。他喝完,舔干净碗,放在一边。
洞外传来脚步声,很急,踩着雪咯吱咯吱响。所有人都抬头,看向洞口。兽皮帘子掀开,一个人钻进来,是三娘救回来的那个流民,叫阿平,三十来岁,脸上有道疤,从左眉划到右腮,把鼻子都劈歪了。他是三天前被三娘在雪地里现的,冻僵了,只剩一口气。救活后,他说自己是北边“黑石寨”的猎手,寨子被兽潮毁了,他逃出来,在雪原上走了七天,快饿死了。
“外面有人。”阿平喘着气说,声音颤。
“什么人?”三娘问。
“不知道,五六个,穿得破,但手里有家伙。”阿平说,“在石林外面转,像是在找什么。”
洞里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凌烬。凌烬没动,他盯着阿平,看了三息,然后问:“长什么样?”
“看不清,太远。”阿平说,“但领头那个,左腿有点瘸,走路一拐一拐的。”
凌烬垂下眼,看着碗里剩下的一点粥渣。左腿瘸的人,他认识一个,是城防军里的一个老兵,姓胡,三年前在箭猎区被雪原狼咬断了腿骨,接歪了,走路就瘸。但胡老兵应该在城里,怎么会到雪原上来?
“可能是别的流民。”大虎说,“雪原上流民多,碰上了正常。”
“不正常。”凌烬说,“石林偏僻,平时没人来。他们专门找到这儿,不是碰巧。”
“那怎么办?”阿木声音颤。
凌烬站起身,走到洞口,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雪停了,天是铅灰色的,远处石林里静悄悄的,没看见人。但他能感觉到,有眼睛在盯着这里。不止一双。
他放下帘子,转身。“弓拿来,箭上弦。大虎、老坎守洞口,栓子、阿木守后面那条窄道。三娘,带阿平去最里面,别出来。”
“那你呢?”三娘问。
“我出去看看。”凌烬说。
“不行,”三娘抓住他胳膊,“你伤没好,出去送死?”
“不出去,他们也会进来。”凌烬说,挣开她的手,走到火边,从柴堆里抽出那截断箭,握在手里。箭杆冰凉,贴着掌心。“我绕到后面,看他们想干什么。要是流民,就算了。要是别的……”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洞里的人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但都动了。大虎和老坎拿起弓,站到洞口两边。栓子和阿木拿起矛,往后洞窄道走。三娘拉着阿平,退到最里面的角落,手里握着把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