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是完整的。
从颈到尾,从腹到背,一刀不断,剥下来时还带着体温。苏青用雪把皮擦了三遍,又用骨刀刮掉内层的筋膜,然后卷起来,裹在油布里,扎紧。皮很重,卷起来有半人高,扛在肩上像扛了具尸体。
狮骨是拆开的。苏青拆得很仔细,从脊椎开始,一节一节,用刀尖挑开关节处的软骨,再把骨头完整地抽出来。骨头是灰白色的,在雪光下泛着玉一样的光泽。狮齿最值钱,尤其那对獠牙,一掌长,根部有小孩手臂粗,尖端锋利得像矛头。苏青把它们撬下来,擦干净,用软皮包好,塞进贴身皮囊里。
狮肉割了两大块,后腿的,肉最厚。其余的她没动,留在原地——用不了多久,其他兽就会闻着血腥味来,把剩下的啃干净。
凌烬靠着岩壁坐着,看苏青做这些。他左肩和胸口缠着新换的布条,布条是苏青从自己袍子上撕下来的,干净的,没补丁。血已经止住了,但动一下还是钻心地疼。左手那道疤不痒不烫,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只是周围的皮肤起了些水泡,破了,流着黄水。
苏青做完这些,把皮、骨、肉分开装进三个皮囊,然后站起身,走到凌烬面前,蹲下。
“能走吗?”
凌烬试着动了动腿,能,但没力。他点头。
苏青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转身,蹲下。“上来。”
凌烬没动。
“快点。”苏青说,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天快黑了,再不走,别的兽就该来了。”
凌烬犹豫了一下,还是趴到她背上。苏青不算高,骨架小,但力气大,背着他站起来,脚步很稳。她一手扶着背上的皮囊,一手托着他的腿,往石林方向走。
雪又下大了,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像细针在扎。凌烬趴在她背上,能闻到她头里的味道——是烟火味,混着血腥味,还有雪原特有的那种干净又刺鼻的冷冽气息。她的背很薄,肩胛骨突出,硌着他的胸口,疼,但也让他清醒。
“你左手里是什么?”苏青突然问,声音混在风里,有些模糊。
凌烬沉默。
“那种寒气,不是普通人有的。”苏青继续说,脚步没停,“我见过城里的‘冰法士’,他们用冰,但那是术,是练出来的。你那个……像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
“我不知道。”凌烬说,声音很哑。
“你杀了王兽。”苏青说,“用一支竹箭,一箭穿颅。这种事,在凛冬城里,只有城卫军的‘神箭营’能做到。但他们用的是铁脊箭,用的是百斤弓。你呢?一把破弓,一支竹箭。”
凌烬没说话。他想起那支箭离弦时的感觉——不是他在射,是那股寒气在射,是左手里那个东西在射。那股力量很陌生,很可怕,但也救了他一命。
“消息会传回去的。”苏青说,“城里那些大人物,鼻子比雪鬃狮还灵。你一个箭奴,杀了王兽,他们会怎么想?”
“会想我死。”凌烬说。
苏青笑了,笑得很短,像风里的一点火星。“不止。他们会想知道,你怎么做到的。会想把你抓回去,剖开,看看你左手里到底藏着什么。”
凌烬握了握左手。虎口那道疤在痒,很轻微,但确实在痒。
两人沉默着走了半个时辰,石林到了。苏青背着凌烬走进洞口,洞里还活着的人全围了上来。三娘,还有另外三个猎手,都看着苏青背上的皮囊,眼睛亮。
“苏姐,这是……”
“王兽皮,王兽骨,王兽牙。”苏青把凌烬放下,靠在洞壁上,然后卸下肩上的皮囊,扔在地上,“够换一车粮,够我们活过冬天。”
洞里静了一瞬,然后爆出压抑的欢呼。三娘扑过来,摸着皮囊,手在抖。另外三个猎手也围过来,看着皮囊,眼睛里全是光——是活命的光。
“阿蛮他们呢?”三娘抬头问。
苏青没说话,走到火边坐下,往火里添柴。火光照在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三娘明白了,眼里的光暗了下去,低头继续摸皮囊。
凌烬靠在洞壁上,看着这一切。饥饿让人变成兽,而活命的希望又能把人变回来,哪怕只是暂时。他看着那三个猎手——他们之前学箭时笨手笨脚,三十步都射不中靶,现在却围着王兽皮,像围着一堆金子。
苏青添完柴,起身走到凌烬面前,扔过来一块肉干。“吃。”
凌烬接住,塞进嘴里。肉很硬,很咸,但他嚼得很慢,很用力。苏青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吃,看了很久,然后说:“明天,我进城。”
凌烬抬眼。
“换粮,换药,换你需要的东西。”苏青说,“你伤没好,跟我去是累赘。留在这儿,养伤,教他们箭术。”
“他们不会听我的。”凌烬说。
“会。”苏青说,转头看向那三个猎手,“从今天起,他的话,就是我的话。谁不听,谁滚。”
三个猎手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但都点了点头。
苏青转回头,看着凌烬。“你杀了王兽,救了他们的命。他们不傻,知道该听谁的。”
凌烬沉默,继续嚼肉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