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能看见城市的天际线。
他住进来的第一天晚上,我去查房。
他坐在病床上,床头柜上摆着一堆营养品和水果,但都没动过。
电视开着,没有声音。
他左耳已经彻底听不见了。
"术前焦虑?"我问。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陆医生,我想跟你说句话。"
"说。"
他沉默了几秒。
"那天,在你们医院大厅里……我其实不是真的生气你去买了杯饮料。"
我没吭声。
"我那天是因为别的事不顺,跟人谈了个项目黄了,亏了八十万。来医院复查本来心情就不好,等了一会儿没见着人,我就……"
他搓了搓手。
"我就想找个地方撒气。"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碰上了。"
我看着他。
这个解释,我信。
因为这种事在公立医院太常见了。
患者不是对你有意见,是对这个世界有意见。
但你穿着那身白大褂,你就成了最近的出气筒。
"然后呢?"我说。
"然后我打了那个电话。我姐夫说这种事好办,他有关系。我当时觉得……觉得你一个小医生,也不是什么大人物,投诉一下不会怎样。"
他抬起头,直视我的眼睛。
"我没想过你会走。"
"真的,我没想过。我以为最多让你写个检查,扣点奖金……我真没想让你丢工作。"
他的声音在颤抖。
我能看到他眼眶里的水光,在灯管下面闪了一下。
"陆医生,你能原谅我吗?"
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想了一会儿。
"你知道你等的那二十分钟里,我在干什么吗?"
他摇头。
"颅内动脉瘤夹闭术。四个半小时。"
他的嘴张了一下。
"患者六十二岁。动脉瘤长在大脑中动脉分叉处,随时可能破裂。做完手术的时候我的手已经僵了,腿站不直,从早上十点半到下午三点一刻,没吃东西,没喝水,没上厕所。"
他低下了头。
"出了手术室我就想喝点凉的。四块钱。七分钟。然后我回来了,没有迟到。"
我站起来。
"原不原谅的事,等手术完了再说吧。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好好休息。"
我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钱先生,有句话我跟你说清楚。"
他抬头。
"我给你做手术,不是因为你道歉了。道歉不道歉,你的瘤子都在那里。我是医生,治病是我的本职工作。这件事从头到尾,和你的歉意无关。"
我拉开门。
"和你那封举报信,也无关。"
门关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