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安在雁门关住下的第一天,就现了一件让他睡不着觉的事。
他带来的御厨要做晚饭,问边关的伙房要食材。伙房的军需官翻遍了库房,只找出几捆干菜、半袋糙米和一条比石头还硬的风干羊肉。御厨傻了眼,堂堂镇国王的帅帐,伙食还不如京城一个七品小官的家宴。
“就这些?”赵安不敢相信。
军需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陛下恕罪。去年边关大捷,朝廷拨了十万两银子犒军,但银子走到半路,被户部以‘国库空虚’为由扣下了五万。剩下的五万两,要养三万大军,一日三餐能吃饱就不错了,实在谈不上……”
他没说完,赵安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户部扣了五万两?谁批的?”
张云亭在一旁低声答道:“回陛下,是户部侍郎钱如京。他说北疆已定,边关无需重兵,减半犒赏,省下的银子用于修缮皇宫。此事当时报给了内阁,内阁没有驳回。”
赵安攥紧了拳头。他想起去年冬天,父皇病重,自己忙着处理刘安案和晋王余党,边关的犒赏银被克扣一事,他竟完全不知情。
“钱如京现在何处?”
“还在户部任职。”
赵安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伙房,大步流星地往帅帐走去。陈远正在帐中与穆桂英商议春耕之事,见赵安面色不善地进来,两人同时起身行礼。
“陛下,出什么事了?”
赵安将那五万两银子的事说了一遍,陈远听完,神色平静:“陛下,这件事臣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朕?”
“臣不想让陛下为难。”陈远请赵安坐下,亲自倒了碗茶,“钱如京是内阁辅钱维道的侄子。钱维道是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天下。陛下刚刚登基,根基不稳,若因为五万两银子动钱家的人,朝堂上会有一场大地震。”
赵安盯着陈远:“所以你就忍了?”
“不是忍,是等。”陈远将茶碗推到赵安面前,“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机?”
陈远看着赵安的眼睛,一字一句:“等陛下坐稳龙椅的时候。”
赵安沉默了。
穆桂英在一旁忽然开口:“陛下,有件事末将一直想禀报。去年冬天,边关断粮半个月,将士们一天只吃两顿饭,一顿稀粥一顿干饼。王爷把自己的口粮省出来,分给了伤兵。他自己啃了三天树皮,末将亲眼看见的。”
赵安心头一震,看向陈远。
陈远摆摆手:“没那么严重,山上树皮多的是,吃不完。”
赵安没有笑。
那天晚上,赵安一个人在帅帐外的城墙上站了很久。陈宁从旁边经过,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行了个礼。
“陛下,夜里风大,您该回去了。”
“陈宁,你哥在边关,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陈宁想了想,说:“陛下,我说实话。我哥以前不这样。以前的他,打仗勇猛,但不太管粮草银饷这些事。现在的他,变了很多。他会算计每一粒粮食、每一文钱,因为他知道,边关的将士们靠这个活着。”
赵安转过头看着陈宁:“你觉得现在的他好,还是以前的好?”
陈宁笑了:“只要是哥哥,都好。”
赵安也笑了,笑容里却带着一丝苦涩。
第二天,赵安下了一道旨意:从皇宫内库中拨银十万两,补给边关将士。同时,免去边关三州一年的赋税,所免税款直接转为军费,不经户部,由镇国王府自行支用。
圣旨一,边关欢腾。
张云亭私下对陈远说:“王爷,陛下这是把户部的权夺了,塞到您手里。钱家的人,怕是要恨死您了。”
陈远苦笑:“我宁可他们不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