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怕不怕?”
陈远放下筷子:“怕什么?”
“怕有一天,朝中的人把我们所有人——你、我、边关的将士——都卖了。像刘安卖铁一样,卖了。”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认真地说:“怕。但我更怕的是,我因为怕就不做该做的事。”
穆桂英看了他很久,轻轻点了点头。
年三十那天,边关放了三天假。除了值守的士兵,所有人都可以喝酒、吃肉、赌钱、写信回家。陈远在帅帐中设了一桌简单的酒席,请穆桂英、陈宁、周猛、张云亭等人围坐。
酒过三巡,周猛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桌子说:“王爷,末将在边关了十八年,跟了老王爷十五年,跟了你一年多。末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比老王爷,差远了。”
帐中气氛一僵。陈宁瞪眼要作,陈远按住她,笑着问:“差在哪?”
周猛打了个酒嗝:“老王爷不会算计。他只会打仗,敌人来了就打,打完就喝酒。他这辈子,活得痛快。你呢,你什么都算,算得清清楚楚,算得自己天天睡不踏实。你活着太累了。”
陈远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穆桂英淡淡开口:“周将军喝多了。陈宁,扶他回去休息。”
周猛被架走后,帐中安静下来。张云亭找了个借口也溜了,只剩下陈远、穆桂英和陈宁。
陈宁小声说:“哥,周将军是粗人,说话不中听,你别往心里去。”
“他说得对。”陈远放下酒杯,“我确实活得太累了。”
穆桂英没有接话,起身收拾碗筷。走到帐门口时,她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累,说明你干的是人事。不累的那叫神仙,边关不需要神仙。”
帐帘落下。
陈宁瞅了瞅兄长的脸色,笑嘻嘻地说:“哥,穆姐姐这是在夸你呢。”
陈远没有笑。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正月初三,草原上传来消息——呼延赤那撤兵了。
不是撤回去,而是往东撤了上百里,离开了雁门关正面。探子回报,他的两万五千骑兵分成两路,一路驻守原地,一路往东边的青石关方向移动。
陈远立刻召集众将议事。
“他要打青石关?”周猛酒已醒,瞪大眼睛看着沙盘。
“不像。”穆桂英摇头,“青石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他要是打青石关,应该悄悄调兵,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移动。”
陈远盯着沙盘,忽然冒出一句话:“他不是要打青石关。他是在试探——试探我们的防线哪里有漏洞。”
周猛不解:“怎么试探?”
“分兵。如果我分兵去守青石关,雁门关的兵力就少了;如果我不分兵,他就能看出我兵力不足,两边都守不住。”陈远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他在逼我做出选择。”
陈宁急了:“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真的两头跑吧?”
“不跑。”陈远拿起两枚红色棋子,一枚放在雁门关,一枚放在青石关,然后拿起第三枚红色棋子,放在了雁门关和青石关之间的一个山谷里。
“这是什么?”周猛凑过来看。
“伏兵。”陈远微微一笑,“他分兵,我也分兵。但我不是分兵去守城,我是分兵去打他的屁股。”
穆桂英眼睛一亮:“王爷的意思是——正面示弱,诱他分兵深入,然后从侧翼断他的归路?”
“对。和上次打呼韩邪一样的打法。”
“可呼延赤那不是呼韩邪。”穆桂英提醒道,“他比呼韩邪聪明得多。”
“聪明人有一个毛病——想得太多。”陈远收起笑容,“让他想。想得越多,漏洞越大。”
众将散去后,陈远独自站在沙盘前,久久不动。
窗外,风雪又起。呼啸声中,似乎夹杂着远处草原上狼群的嚎叫。
他知道,这个冬天不会太平。而春天来的时候,真正的风暴,才会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