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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move on(第1页)

61。moveon

苏青禾醒过来的时候,新加坡的太阳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刺眼的白线。她侧躺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腰际,裸露的肩膀在空调冷气里冻得微微发僵。她撑起上半身,手臂酸软得像是被人卸过重装,低头看见自己胸口和锁骨下方好几处深浅不一的红痕——有些是吻痕,有些是指痕。大腿内侧还有几道被他掐出来的青紫指印,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触目。她伸手碰了一下那些痕迹,疼,但疼得很远,像是隔着什么。

床的另一侧是空的。枕头上还有他后脑勺压过的凹陷,床单上还有他身体残留的余温,但人已经不在了。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没有人应。只有浴室里水龙头没拧紧的滴答声,和远处滨海湾隐隐传来的轮船汽笛。她裹着床单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了几步,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水温兑得不烫不凉,和他之前在茶水间帮她扶稳咖啡杯时一样精准。

苏青禾站在床边看着那杯水,看了很久。然后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把床单裹紧,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窗帘。新加坡的阳光劈头盖脸地涌进来,晃得她眼睛生疼。她看着窗外那片碧蓝的天际线和正在缓缓旋转的摩天轮,想——他走了。没有留纸条,没有留消息,只留了一杯兑好温度的水,和一个空了的枕头。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左边移到了右边,久到楼下泳池边开始有小孩嬉闹的声音。然后她转身去浴室冲了个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她看见自己大腿内侧那些青紫的指痕在水流里泛着淡淡的紫红色。她的手指覆上去,闭上眼睛。他在黑暗里掐着她的腰往上顶的力道,他沙哑的声音说“不能”——恨就是恨,爱就是爱,他分得很清楚。但他留下的指痕还在她身上。

从浴室出来,苏青禾把房间收拾好。那只羊皮手包昨晚被自己扔进了克拉码头的河里,房卡没了,护照没了,手机也没了。她用小孙的备用手机给大使馆打了电话,又联系了航空公司改签机票。然后她给陆景琛发了条消息:这边有点小状况,护照丢了,改签明天回。他回:需要我帮忙吗。她说不用,已经在处理了。他说:好。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她没有回。她看着他那句“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忽然觉得自己欠他一句解释,但她不知道该解释什么。对不起,我昨晚跟另一个人上床了?或者——对不起,我可能还爱他?她什么都没发。

回程的航班是第二天下午。小孙提前回了北京,她一个人坐在樟宜机场的候机厅里,透过落地窗看着跑道上飞机一架接一架地起飞。机场广播里反复播放着登机提醒,免税店的橱窗里陈列着各种热带水果和香水,几个背包客坐在地上用各国语言大声聊天。她什么都没看进去。她满脑子都是他昨晚在最后冲刺时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在那一瞬间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一声极低极闷的呜咽——不是呻吟,是某种被压了太久太久终于碎掉的东西。他大概以为她没有听到。他大概以为他只是把脸埋在她颈窝里,什么都没说。但她听到了。那不是愤怒,不是恨,是他在最失控的那几秒钟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试图忍住却没能忍住的、破碎的爱意。

登机广播响了。她站起来拖着登机箱走向登机口,没有回头。

飞机落地北京的时候是傍晚。苏青禾拖着登机箱走出到达厅,这一次没有人来接她。她叫了辆车,把箱子扔在后座,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一一掠过的街景。熟悉的灰扑扑的天空,熟悉的槐树和杨絮,熟悉的金融街写字楼的灯海。她回来了。她看着车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往后滑过去,忽然想——他走了。他没有留纸条,但他留了那杯水。他知道她会醒过来,知道她会渴,知道她不喜欢喝冰水。

回到公寓,

接下来的一个月,她把自己埋进了项目里。凌风能源JV的技术路径终稿在她桌上堆了三版,每一版她都逐页批注,把风机组装的全部节点重新核查了一遍,把凌越泽发来的LCOE数据拆解成十二个分项指标,逐项比对丹麦和国内方案的优劣势。医疗并购案的交割后续需要她跟进,德国方面对知识产权条款的细节要求非常苛刻,她跟法务部开了六次会,每次都在凌晨收到对方律师的邮件,她回完邮件再去睡觉。东南亚项目JV框架协议已经归档,但印尼并网的实际推进遇到了当地政策突变,Hendra隔三差五发来当地能源部的最新通函,她逐条翻译、比对、写分析,然后把策略建议发给林总。她把所有醒着的时间都用来工作,因为只要停下来,脑子里就会自动播放新加坡那场夜雨,他在走廊尽头转过身来的侧脸,他在月下泛红的眼眶。

第二周,陆景琛在开完投委会之后路过她工位,放下一杯热拿铁。这次便利贴上写了一个字:忙。她端着杯子喝了一口,热的,不烫不凉,兑过水温的。她抬头看着他走向走廊尽头的背影,白色衬衫,肩线利落,和平时一样从容。

陆景琛推开办公室的门,在椅子上坐下来,把眼镜摘了放在投委会材料旁边。他最近在看凌风能源的合作方案,苏青禾上周提交的终稿里密密麻麻全是她的批注——红色是风险提示,蓝色是补充建议,每一处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他翻到最后一页,在边缘空白处看到她写的一行小字:“风机组装本地化率需再确认,建议实地考察凌风江苏基地。”他拿起钢笔,在旁边写了“同意”,然后签了自己的名字。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鼻梁。从新加坡回来之后她比以前更拼了,不是那种焦虑的忙,而是把每一分钟都填满、不让任何空隙渗进来的那种。他知道她是去见了谁,也知道结果大概是什么。他已经学会从她走过他工位时的步伐、从她在茶水间里端杯子的姿势、从她在会议上发言时语句之间的停顿里辨认她的状态—

回到景元的第一天,苏青禾准点出现在办公室。穿深蓝色西装裙,头发扎得利落,气色看起来和平时没有区别。小孙在茶水间碰到她,说苏总你新加坡回来之后好像瘦了一点,她说可能是在那边吃不惯。小周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苏总你知道吗你不在的时候陆总每天路过你工位都要看一下,好像你不在他就不知道往哪走了。苏青禾端着咖啡杯面不改色地瞥了小周一眼——“你是不是最近工作量不够大。”小周立刻缩回去,说够大够大。

她把登机箱往玄关一放,先去洗了个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低头看着自己大腿内侧那些已经开始变淡的指痕,脑子里反复闪过他背对着她坐在床边系扣子的样子。他手指还在抖。她说恨就是恨,爱就是爱,他分得很清楚。她错了。他分不清楚。他要是分得清楚就不会说恨她更恨自己不争气,就不会站在那里看雨,就不会在林总问他来不来时说不来,然后又换了衣服莉了手表出现在餐厅里,坐在长桌离她最远的位置,看了她整个晚上。他要是分得清楚就不会在她扑进他怀里时手指穿过她的发间扣住她的后脑勺,不会在她大腿内侧留下这些还没消的指痕,不会在最后一刻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发出那声碎了的声音。他恨她,但他更恨自己。

她擦干头发裹着浴袍出来,把窗帘拉上,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北京的夜很安静,安静到让她觉得新加坡那些事像一场梦。但她翻身的时候大腿内侧的指痕蹭到床单,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不是梦。

有时候她会拿起手机看他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很久以前他从林总那里转发的技术条款确认函——措辞公事公办,没有多余的一个字。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然后退出,放下手机,继续批下一份文件。

—今天她停顿的次数比平时多了零点几秒。他把手机拿起来,给她发了条消息:今晚加班不要超过九点。她回:为什么。他回:灯坏了。你工位上方的灯管闪了好几天了,明天才有人来修,盯久了伤眼睛。她回:你怎么知道我工位上的灯管闪了好几天。他没有回这一条。

周五傍晚,陆景琛在办公室改一份尽调报告,手机亮了。她发来的:周末西山那个民宿还能订到吗。他回:能。她说:我自己去就行。他说:好,钥匙在老板娘那,报我名字。她又发了一条:谢谢。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嗯。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金融街的夜景。他知道她周末去西山是为了什么——不是散心,是那种在空旷的地方大喊也不会有人听见的安静。她需要自己待着,谁也不需要。

第三周。凌越泽从上海发来了风机组装本地化率的最新报告,附带了凌风江苏基地的实地照片——十几台白色风机沿海岸线一字排开,远处是灰蓝色的海。他在邮件里写:苏总,你们要实地考察的话随时来,我爸说亲自带你去看,顺便让你尝尝我们江苏的海鲜。苏青禾回:海鲜先放放,技术参数发我。他秒回: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附件里有你要的所有数据,红色标的是丹麦方案的对比项。她打开附件,数据整理得比她预想的更清晰——不是助理做的,是他自己。她在邮件回复栏里打了两个字:还行。发送。

下班前,苏青禾把小孙叫到工位,让他把印尼并网策略的最新分析发到对方系统里,抄送林总。小孙问抄送Simon总吗,她头也没抬,说不用——他不在这个项目的审批链条上。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打字。窗外金融街的晚高峰车流正汇成一条红色的长河。

第四周。北京的盛夏已经正式登场,金融街的银杏绿得满树都是,杨絮终于飘完了。苏青禾穿着藏蓝色西装裙出现在季度总结会上,把东南亚项目和医疗并购案各自做了十五分钟的汇报,每一条结论都附了数据支撑。陆景琛坐在长桌主位上,听完之后摘下眼镜问了一句——印尼并网政策突变的风险敞口有多大。她说已经做了三组情景模拟,最差情况下对IRR的影响在可控范围内。他说好,继续推进。散会后他目送她端着咖啡杯走出会议室,淡蓝色衬衫袖口露出半截手腕,她今天没有戴手表——那块老款钢带表大概是送去保养了。

他忽然想起面试那天她走进南山咖啡馆时也是这样,衬衫袖口露出半截手腕,腕上戴着那块有些磨损的老钢表。他当时想,这个人能把一块表戴很多年,大概是个长情的人。现在那块表不在她手上了,但他知道她不是不长情——正是因为太长了,才需要偶尔摘下来喘一口气。他拿起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周末西山,想订的话还是那家。她回:好。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金融街的夕阳,把手机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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