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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昆山玉碎（第1页）

58。昆山玉碎

晚宴定在克拉码头那家河畔餐厅。八点出头，长桌两侧坐满了人，白葡萄酒已经开了好几瓶。林总举杯说了几句感谢双方团队的话，气氛很快松快下来。技术部的人在聊印尼的并网标准，法务的人在吐槽跨境仲裁的适用条款，小孙喝了两杯之后难得话多，正跟对方一个同龄的助理讲他上次在雅加达吃路边摊吃坏了肚子的故事。苏青禾坐在靠窗的位置，左边是林总，右边是小孙。她把酒杯端在手里，偶尔抿一口，偶尔接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

她没有刻意去看门口。但每次有人推开餐厅的门——上菜的服务生、晚到的同事、去外面接电话回来的人——她的目光都会不自觉地飘过去，然后收回来。他说了不来。林总几小时前问他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听到林总对着手机念出“没空”两个字，然后把屏幕按灭放在桌上，对她笑了一下说Simon总今晚另有安排。她说嗯，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八点半，她起身去了趟洗手间。站在镜子前补了口红，重新别好耳后一缕散下来的头发。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正常——脸颊微红，眼睛很亮，表情和平时应酬时没有区别。她在镜子里看了自己片刻，把口红收进包里，拉开门走回餐厅。

然后她看到他。他坐在长桌另一端，离她最远的位置，林总的右手边。深蓝色衬衫，不是下午那件被雨溅过的深灰色西装。袖扣是铂金的，领口微微敞开，手腕上多了一块深蓝色表盘的铂金壳腕表——她下午在茶水间里没有看到这块表。那一身比白天更精致，也更冷淡，像是匆忙换了衣服来的，又像是不想让人看出来他是匆忙换的。面前放着一杯苏打水，他正微微侧头听林总说什么，没什么表情。她停在走廊和餐厅之间的过道里，手指攥了一下手包的链条。

然后她走过去在自己靠窗的位置坐下。没有看他。

她比平时多喝了几杯。不是因为应酬，是因为她需要一点什么来压住胸腔里那股从他在会议室门口出现就开始翻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桌上的话题正进行到某个尴尬好笑的节点——法务部一个年轻律师在讲他第一次做跨境并购时把管辖地写成了新加坡，把买方和卖方的律师都整不会了。大家笑，她也笑，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小半杯白葡萄酒喝完。小孙给她倒了杯新的，她说谢谢，然后继续听笑话。东南亚闷热的晚风从河面上灌进来，头顶的吊灯蒙着暖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端着酒杯，侧脸线条被灯光勾勒得很清晰，耳垂上的珍珠耳钉泛着极淡的银白色光泽。

有人喊了一声服务员，有人又加了一瓶酒。在笑声和玻璃杯碰撞声之间她的目光越过桌面，落在他身上。他正在看她。不是那种扫一眼就移开的目光，是停在她脸上的、安静的、被暖光裹着的注视，像在看一件他知道不该看但控制不住想去看很久的东西，带了某种不自觉的停留，像他的眼睛被定住了似的。她转过头。

在她转头的那零点几秒之间他移开了视线。他垂下眼睛端起桌上的苏打水喝了一口，

苏青禾没有退。她站在河边的风里，仰头看着他。她想起多年前他骑车载她从新街口到后海，她在后座攥着他校服下摆，他说你抱紧点，她说你骑慢点。后来他去了新加坡，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他了。“我想让你承认，”她说，声音被河风吹散了一半，“你恨的不是我。你恨的是你从来没有想过放弃我。”他的下颌角绷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没有接话。她就站在那里等着他，等着他像多年前在雨夜门前那样开口，或者像在董事会上签完字头也不回地离开。但他没有走。夜色被河面的碎光揉碎了撒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沉默漫长而尖锐，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良久，他松开攥紧的手指，用一种极其克制的、像是把每个字都咬碎了才吐出来的声调说：“苏青禾，我恨了十三年，恨我自己不争气，你满意了吗。”

助理识趣地退开了。他看着她朝自己走过来，高跟鞋踩在河边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很稳，但她的眼神和白天在会议室里不一样——没有克制，没有分寸，只有一种被酒精泡软了的、被他瞥了一眼就破防的执拗。他在她离自己还有一步的时候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肘。他的手指很凉，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她站得稳。“你喝多了。”他说，声音很低。

顾时晏转过身来。河风把他的西装下摆吹得微微掀起一角，他的脸色在路灯下看不出太大的变化，但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你到底想干什么。”他说，声音很低。

“你刚刚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你再也没看我了。”苏青禾仰头看着他，河边的路灯把他的五官照得半明半暗，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被她死死按住了。他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那个距离重新回到了礼貌和疏离的范围，说让小孙来接她。苏青禾站在原地被河风吹得头发轻轻飘起来，忽然笑了——不是被逗笑，是那种他退半步她就往前一步的笑。“我今天飞了六个小时来新加坡，不是为了跟你开会。”她把手机收进手包里，“我是为了让你坐在我对面。哪怕你整个下午都在翻文件，哪怕你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跟我说——只要你坐在那里，我就觉得还在你身边。”

杯沿挡住了下半张脸。但苏青禾看到了——他放下杯子的时候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他搁在桌沿的左手食指微微蜷起，他深蓝色衬衫的袖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和他手腕上那块铂金壳腕表折射出的冷光对在一起。她的心跳在耳膜里擂鼓一样地响。她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把那个差一点就要浮上来的念头压回了新加坡司令的甜味里——他换了衣服。他莉了手表。他说不来。他来了。他在看她。她转过头去的那一刻，他来不及藏好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和多年前在北莉河沙滩上说“但我想给你最好的”时，一模一样。

晚宴散场时小孙已经喝得微醺，苏青禾让他先回酒店，说自己想沿河走走吹吹风。她站在餐厅门口，河风裹着微腥的水汽拂过肩膀，在几步外的昏暗光线下，他的助理正低头跟他说着什么。她之前喝的那几杯的劲儿正在胃里慢慢烧上来。她深吸一口气，叫了一声——“Sim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