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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恨是习惯爱也是(第1页)

57。恨是习惯,爱也是

第二次尽调会议的通知是林总那边发过来的。邮件措辞一如既往地客气,说印尼电站的补充数据已经整理完毕,后续条款需要双方当面核对,问景元这边是线上还是线下。苏青禾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搭在键盘上,打了“线上”,删了。又打了,又删了。最后她回了一句——“线下吧,有些数据当面核对更清楚。”

发完之后她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金融街的银杏。五月了,叶子绿得满树都是。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项目——当面核对更高效,条款细节不能有歧义,跨境仲裁的适用问题必须逐条过。她说了很多遍,说到自己差点信了。

两天后,新加坡。热带雨季还没正式开场,但空气里那种闷湿的预兆已经像一块拧不干的毛巾压在皮肤上。苏青禾带着小孙走出樟宜机场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她脱了外套搭在小臂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来接机的不是林总,是Verdant的一个年轻助理,说林总已经在公司等他们了。去酒店的路上,苏青禾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棕榈树和白色殖民风格建筑,问了一句——“明天的会议,Simon总会参加吗。”助理从副驾驶上回头,说Simon总最近在忙另一个并购案,这次尽调由林总全权主持。苏青禾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她把目光转向窗外,新加坡的太阳明晃晃地照在柏油路面上,热气蒸腾上来,把远处的街景扭曲成一层晃动的薄纱。

第一天,顾时晏完全没有出现。

林总主持了全天的技术核对会,从发电量波动到设备折旧率,从汇率对冲方案到土地权属的印尼语条款翻译,逐条逐条地过。林总的风格和顾时晏完全不同——温和,客气,每一个反对意见都裹着棉花递过来,让苏青禾的团队倍感舒适。她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该提问提问,该核对核对,该在便签上记要点记要点。但她的余光一直在扫那扇门。每一次有人推门进来,她的笔都会停半拍。然后门关上,她的笔又重新开始动。

茶歇的时候她站在茶水间里,端着咖啡看着窗外的新加坡河。河面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白,对岸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光。小孙走过来,说林总这边的配合度比上次高了不少。苏青禾嗯了一声。小孙又说,Simon总不在,条款反而好谈。苏青禾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说他是忙,不是不在。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小孙识趣地没有再提。

第二天上午,他还是没有来。

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呼呼地往下灌,但窗外的热气还是透过玻璃渗进来,在空气里形成一层无形的压迫。苏青禾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发电量数据对比表已经被她翻来覆去地看了不下五遍。林总在投影前逐条讲解印尼并网标准的最新修订,她端着咖啡杯,手指搭在杯沿上,嘴唇抿成一条极淡的线。新加坡这种闷热的天气让她心里发躁——不是那种会表现在脸上的躁,是那种闷在骨头里、找不到出口的潮热。她讨厌这种感觉。她讨厌自己在等一个明知道不会来的人。

下午茶歇的时候,暴雨终于落下来了。新加坡的雨季就是这样,早上还是晴空万里,午后忽然就变了天。雨水像一整盆水从天上泼下来,打在二十六楼的落地窗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会议室里的灯光自动调亮了一档,窗外整个滨海湾都隐没在灰白色的雨幕里。同事们在走廊里三三两两地聊着天,端着咖啡和甜点。苏青禾站在茶水间里,手里端着半杯凉掉的咖啡,目光落在窗外模糊的天际线上。小孙在旁边跟对方技术部的人聊印尼并网标准,林总的助理在给大家分伞。

“这雨也太大了。”有人说。

“新加坡的雨季就是这样,每天下午准时下一场,习惯了就好。”

苏青禾端着咖啡杯走到林总旁边,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的会议室空调是不是开得有点低。“Simon总今天没来?”

林总正在往自己的红茶里加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异样。“他上午在跑另一个并购案的尽调,被暴雨堵在路上了。应该快到了。”

苏青禾点了一下头,没有继续问。她端着咖啡杯走回窗边,把目光投向雨幕深处。被暴雨堵在路上——不是不来,是被堵住了。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茶水间里人渐渐散了。小孙去楼下拿打印文件,林总去会议室准备下半场的材料,走廊里只剩下雨声和远处隐隐的空调嗡鸣。苏青禾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暴雨。她已经在这个茶水间站了二十分钟,手里的咖啡已经彻底凉透了,但她没有走。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什么——等雨停?

现在他坐在这间冷灰色调的办公室里,窗外雨还在下。他把那条消息翻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打了两个字:在哪。发送。

他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端起她留在窗台上的那只咖啡杯——早凉透了,杯沿上有一圈极淡的唇印。他看了片刻,把杯子放回原处,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他盯着窗外的暴雨看了一会儿。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整个滨海湾模糊成一幅灰白色的水彩画。

顾时晏抬起眼睛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终于不再是冷冰冰的疏离。里面有东西在翻涌,但被他死死按在冰层下面。“你说完了?”

“上午在裕廊。”

“林总说你在跑另一个并购案。”

“来开会。”她把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然后转身拿起窗台上的咖啡杯,走出茶水间。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很稳。

顾时晏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出茶水间门口,右转,消失在走廊尽头。那把还在滴水的黑伞静静地靠在伞架旁边。他低头看着自己搭在窗台上的手,发现自己的食指和中指正无意识地夹着一页不存在的纸——翻文件的动作,批注的动作,和多年前帮她检查作业时的动作一模一样。

她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今天林总给我看了一份文件。尽调第三版的补充数据——你批注过的那份。”她顿了顿,“你在附件第七页改了一个数据口径。你写的是‘参考印尼能源部去年第四季度白皮书,原口径已不适用’。林总说这是你昨天半夜发给他的。”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是随意的那种,是步伐很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的那种。她认得那个节奏——从四岁到十五岁,这个人在她家楼下等她上学时就是这样的脚步,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落得很重,像踩在地面上也像踩在谁的心上。

“你被雨堵了。”苏青禾说,没有转头。

她没有转身。茶水间的玻璃映出走廊里的倒影——他穿深灰色西装,衬衫领口微微敞开,袖口卷了一道,头发和肩膀上有几片深色的水渍。不是淋湿的,是被暴雨从车门到楼门那几步路溅上的。他手里没有文件,没有电脑,只有一把黑色长柄伞,伞尖还在往下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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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还是等一个明知道会来却从来不肯承认是为了谁而来的人。

“没有。我今天飞了六个小时来新加坡就是为了——”她停住了。她想说为了你,想说你在附件里改的那个数字我看了很多遍,想说我在茶水间里站了整整两个茶歇等你,想说第一天你没来我觉得这间会议室都是空的,想说新加坡这个鬼天气热得我浑身不舒服,想说你迟到这些时间我以为你再也不来了。但她把那些话都咽了下去。

她说的对。人不管怎么变,习惯改不了。恨她是习惯,爱她是习惯,半夜坐在办公室里翻她已经签过字的报告、找到一个没有人会注意的偏差、写一条批注、发出去之后坐在椅子上想她明天会不会看到——也是习惯。

“人不管怎么变,习惯改不了。”她说。语气里没有温柔,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挑衅的、把她这几次开会积攒的所有闷气都压扁了碾碎了再掷出来的尖锐,“你以前就是这样。我写完作业你要再看一遍,我做完卷子你要再检查一遍。你说这世上没有你不能改的事,只有你不想改的。”

“那个数据不影响任何结论。那个口径偏差不到百分之零点三。”她看着他,“你半夜不睡,坐在办公室里翻一份你已经签过字的报告,找到一个没有人会注意的偏差,写了一条批注,凌晨发给了林总。你可以让林总直接告诉我,但你写了批注。”

“数据错了就要改。”

半小时前林总发过一条消息。那时他正从裕廊往回赶,雨刷在挡风玻璃上飞快地来回扫,手机在副驾驶上亮了一下——“今晚八点,我们打算给景元团队接风聚餐。你来吗。”他在等红灯的间隙拿起手机回了两个字:没空。

茶水间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雨声被双层玻璃隔得沉闷而遥远。

他看到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然后他把伞放在门口的伞架上,走进茶水间,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咖啡机前。雨还在下。

顾时晏没有说话。咖啡机发出蒸汽的撞作声,他微微侧头,看着窗外的雨。站姿很直,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脸上没有表情。但苏青禾从玻璃反光里看到他的手指在裤兜边缘微微蜷了一下。她太熟悉这个动作了。

“那边到这边,不堵车二十五分钟。堵车四十分钟。”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咖啡杯,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你迟到了将近两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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