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偶遇凌爸
七月中,苏青禾飞上海。凌风能源的风机组装本地化率出了份补充报告,几个关键数据口径有出入,她得去当面核对。航班是早班,到机场时天刚亮透,过了安检她没急着去登机口,拐进了头等舱休息室。前台查了她的卡,微笑着说苏女士这边请。她点了杯热美式,找了个靠窗的安静角落坐下,打开电脑继续改那份从上飞机前就在改的尽调报告。
休息室里人不多。几个西装男围着一台笔电低声讨论,两个年轻女孩对着手机自拍,最里面靠墙角的位置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深灰色Polo衫,戴银框老花镜,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英文合同。他已经在那里坐了至少半小时,中间接了三个电话,每个都是压低声音用普通话加上海话交替着说,语气越来越不耐烦。苏青禾没有盯着看,只是每次端咖啡的时候顺便用余光扫一眼。他打电话时眉头越皱越紧,最后那个电话挂断之后他摘下老花镜捏了捏鼻梁,对着合同上某一行字看了很久,像是想把它看出花来。
苏青禾喝掉最后一口咖啡,起身去自助吧台续杯。路过那张桌子时不小心扫了一眼合同——不是故意的,是那份合同就摊在桌面上,第三页用荧光笔标出一段英文条款,旁边密密麻麻写了几行中文批注,字迹很用力,像是写的时候心情不太好。她续了咖啡走回来,没有停。
登机后她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坐下,刚把安全带系好,旁边过道上就有人停下来——是那位Polo衫先生。他看看登机牌,又看看她旁边的座位号,然后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抬头礼貌地笑了一下:“您好。”他说:“这么巧。”
飞机起飞后空乘分发了早餐。她吃完把餐盒收好,打开电脑继续改尽调报告。旁边的先生也在看合同,荧光笔和钢笔轮着用。过了一会儿他接了个电话,信号不太好,断断续续的,她只隐约听到他说“条款要改”、“跟对方律师约时间”、“不要跟他客气”。挂了电话他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拿笔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看着那几行字,像是觉得哪里不对,皱起眉来,用笔敲着纸面。
苏青禾把文件放在小桌板上,侧头看了他一眼。“叔叔,您这份合同如果是约定在上海仲裁,引用的是贸仲规则,那条款里那套仲裁程序版本已经更新了。旧版本要求前置调解,新版本取消了,直接援引旧版本对方可能会在程序上拖时间。”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个眼神不是被冒犯,是一个老法师忽然发现旁边坐着同行时才有的警觉与兴趣。他摘下老花镜,问她在哪里看到是贸仲。她说刚才在休息室路过不小心扫到,蓝笔标注的地方写的是CIETAC,结合上下文应该是贸仲格式条款。他又问她是律师吗。她说不做律师,做投资,景元资本。他靠在椅背上,重新打量了她一眼,说景元——陆景琛那个景元。她说是,在他那里做投资部。
他伸出手:“苏总,久仰。”
她跟他握了一下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凌越泽的眉骨,凌越泽的狭长眼型。她
苏青禾低头笑了,梨涡在嘴角若隐若现:“那得让阿姨多放点笋,越泽说您每次偷吃笋都被阿姨打手。”
凌父一拍大腿:“他就把这两个字截图发给我了。我存了。”
“没有。凌越泽说您长得比他帅,我当时不信,现在觉得也许真的——尤其是在您不说话的时候。”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的纹路全部活泛起来:“你见过我照片?”
“现在呢。”
“现在——”她把咖啡杯放下,“现在他会修风机,会爬风机,会在暴风雪里跟检修班一起熬夜。现在他比大多数人都靠谱。”
凌父笑出声来,笑得肩膀都在抖。他说凌越泽那张脸是从他这里拿的,可惜只拿了一半,另一半像他妈妈。他妈当年是校花,追她的人从静安寺排到外滩,他靠这张脸排到了第一个。苏青禾笑得眼睛弯弯的,说越泽没有完全遗传到。
“我知道。他妈还说那车声音好听,像猫打呼噜。”凌父把座椅调直了一点,侧身看着她,“越泽最近进步不小。上季度他在董事会上做了海外业务的汇报——以前他讲话董事们低头看手机,这次讲完所有人都在鼓掌。散会后他跑过来问我怎么样,我说你问苏青禾,她要是说还行,我就给你鼓掌。”
“他遗传了他妈的脾气。他妈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小辣椒,现在还是——我们家大事小事全是她说了算。”他把合同收进文件袋里,叫空乘给她换了杯热的,然后靠在椅背上,语气轻快但眼睛里有一种被岁月磨薄的温和,“他上次从北京回来,跟我说他把跑车卖了换了辆安静点的。我当时就想,他连车都换了,肯定不是为了他爸。他以前在上海跟人飙车,我说了多少次都不管用,上次从北京回来就跟我说以后不飙了。”
凌父安静地听着。然后他说:“他没有告诉过我。”
凌父看着她,飞机开始下降,空乘广播响起。他说今天来上海是为凌风的事吧,她说有个数据口径需要当面核对,下午去他们公司。他说明天周末,晚上来家里吃饭——不是以合作方的身份,是以越泽朋友的身份。她说好,谢谢凌叔叔。他说越泽他妈想见她很久了,腌笃鲜已经从春天炖到了夏天,再不喝要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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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青禾端起咖啡杯,嘴角翘着:“他的LCOE数据做得不错,丹麦方案的对比项标得很清楚。我在邮件里回过他——还行。”
说:“您是凌总——凌越泽的父亲。”
凌父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这小子,家底都给我抖出去了。”
“他大概觉得不够酷。毕竟他那时候的人设是‘除了花钱什么都不会’。”
她低头笑了。窗外云层在机翼下铺成一片白色的原野。她说其实他以前在LSE帮过她——有一年冬天伦敦特别冷,她住的地方暖气坏了,他在群里问谁有多余的暖风机,没人理他,他第二天拎了个新的放在她门口,贴了张便签,写的是“顺便买的”。她一直记得这件事。
“他现在开Roma。银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