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极夜穿行,赤道相遇
谈判在下半场进入了一种更微妙的节奏。
苏青禾发现,顾时晏并不是故意刁难。他提出的每一条质询都在点子上——关于电费结算周期和汇率对冲条款的联动关系,关于新加坡和印尼两国仲裁规则的差异——每一个问题她都花了至少一个通宵准备过。他不是在找茬,他是在用一种近乎苛刻的方式确认:她有没有资格站在这个谈判桌上。而她一一接住了。
下午四点,谈到第五条条款时,双方僵住了。顾时晏坚持要在协议里加入一个极为严格的退出条款,如果触发,景元在三年内无法收回全部投资。苏青禾认为这个条款的风险敞口过大,要求把触发条件从“政策重大变化”细化为三个具体的量化指标。两边各不相让。苏青禾注意到他握笔的姿势——中指和食指夹着笔杆,拇指虚虚握着,和高中时演算数学题时一模一样。她把这个发现收进心里最深的抽屉里,脸上不动声色,继续逐条反驳他的论点。
僵持不下的时候,Hendra提议休息十五分钟,顾时晏点点头,起身率先走出会议室。压低脑袋,用余光看到他离开后,苏青禾心里微微自嘲,走到窗边,滨海湾的日落正在把天空染成层层叠叠的橙粉色。她看着那片天,忽然想起初一那年冬天,她和顾时晏放学后去后海滑冰,夕阳也是这个颜色。他滑到她面前停下来,冰刀在冰面上划出一道弧线,说“你滑得像个企鹅”。她说“你滑得像个猴子”。他说“企鹅和猴子不能一起滑冰”。她说“为什么”。他说“因为企鹅在南极,猴子在热带”。
她站在新加坡二十六楼的落地窗前,在心里回答了他十七年前那个问题。因为企鹅也可以飞到热带。猴子也可以学会在南极生存。他们分开了十三年,现在站在同一张谈判桌的两端,针锋相对,寸步不让。这大概就是猴子与企鹅重逢的方式。
她转过身走回谈判桌。顾时晏已经坐下了,正在翻一份数据报告。她从他的表情里看不出任何疲惫,但他的手边多了一杯新的黑咖啡——第三杯了。他从前不喝咖啡,只喝白水。
Hendra凑过来低声说:“Simon今天状态不太对。喝太多咖啡了。而且他从来不在谈判桌上问对方的个人经历。”苏青禾说他没有问任何私人问题。Hendra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话,但他咽回去了。
重新开始后,苏青禾换了一个策略。她不再逐条反驳他的退出条款,而是反过来问他一个问题。
“Simon总,您在三年前做越南那个光伏电站交易时,也加了一个类似的退出条款。那个条款后来触发了吗。”
顾时晏翻文件的手指停了一瞬。很短。但苏青禾捕捉到了。
“没有。”他说。
“那是因为合作方主动把政策风险量化成了三个指标,和您刚才拒绝的方案一样。”她把一份提前准备好的越南案例对比表投到屏幕上,“那个项目的IRR最终跑赢了基准线两个百分点。如果当时双方因为这条条款谈崩了,这笔交易不会发生。而这个条款的设计思路——把‘政策重大变化’细化为量化指标——是您自己在三年前提出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顾时晏看着屏幕上的对比表,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用一种很淡的、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语气说:“你的功课做得很细。”
她不知道这十三年里他经历了什么。
七岁那年他摔破膝盖,她用手套帮他按住伤口,他说“这是你欠我的你得负责”。那时候他的血把她的手指染红了。
回到酒店,苏青禾换了拖鞋,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外的滨海湾灯火璀璨,摩天轮缓缓转着,在夜空中画出一个巨大的蓝色光环。她打开手机,看到陆景琛在两个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第一天怎么样。她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最后只回了一句:谈判顺利。对方很难搞,但我还撑得住。
现在她的手上没有他的鲜血。但他的眼睛里有比伤口更冷的东西。
傍晚六点半,第一天的谈判结束。双方约定明天上午继续讨论剩下的三条条款。助理们开始收拾文件,小孙凑过来小声说苏总你今天太厉害了,那个退出条款我本来以为要僵到明天的。苏青禾正在把电脑收进包里,随口嗯了一声。
苏青禾看着那行字,心里某个被压了很久的地方轻轻动了一下。不是因为他在条款上让步了。是因为他写的是“苏总”——不是苏小姐,不是苏青禾,是苏总。他在用她挣来的头衔称呼她,在这个谈判桌上给了她最专业、最不带私人感情的尊重。
他又看了她几秒,然后低下头,在条款草案的边上写了一行批注。他的字迹和高中时完全不一样了——以前是潦草的、飞扬跋扈的,现在是方正的、收得住笔锋的,和他整个人一样冷而克制。他把文件推过来。批注只有九个字:同意细化。按苏总方案修改。
她抬起头的时候,顾时晏已经走到了会议室门口。他没有回头,步伐很快,西装下摆被空调风吹得微微掀起一角。他的背影很直,肩膀很宽,和高中时那个穿着校服靠在走廊栏杆上等她的少年判若两人。但他走路时微微低头、不看任何人的习惯没有变。好像这个世界不值得他多看一眼。苏青禾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看了她做的功课,确认了她的水准,然后在条款上签了字。这就是顾时晏。从十七岁到二十九岁岁,他从来没有变过的一件事——他从来不会在她认真做的事上敷衍她。
他改了名字,换了姓氏,变成了一个从来不笑的人。而她站在他的会议室门口,隔着一整天的谈判和一杯又一杯凉掉的咖啡,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没有在她面前摔门而去,没有拒绝和她谈判,没有用他的权势把她从这个项目里踢出去。他留下来了。他用最冷的方式把她留在了这张桌子上,整整三个小时,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追问她的专业判断。那或许是他给她的、唯一还能给的方式——我恨你,但我还是要确认你过得好不好。用你的数据,你的团队,你的头衔。
“企鹅和猴子不能一起滑冰。”
你错了。企鹅游过了整个赤道,猴子学会了在冰面上走路。他们隔着一张谈判桌重新坐在一起,针锋相对,寸步不让。这就是他们的重逢。不是久别重逢的拥抱,不是抱头痛哭的原谅。是企鹅和猴子在赤道与北极之间找到了同一张桌子,用数据和条款重新认识了对方。
“我应该的。”
苏青禾看着这五个字。她也知道自己现在最需要做的是把明天的谈判准备好,而不是坐在酒店房间里对着一个十三年没见的人的名字发呆。但她还是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滨海湾的夜景,想起高一那年冬天他在后海冰面上说的那句话。
陆景琛只回了五个字:我知道你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