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避而不离
第二天上午的谈判,顾时晏没有出现。
Verdant方面的主谈换成了他们的投资总监,一个四十多岁的华裔男人,姓林,说话滴水不漏,专业上无可挑剔,但和顾时晏是完全不同的风格。林总每一个问题都会先铺垫三段背景再切入正题,态度温和客气,连反对意见都裹着棉花递过来。苏青禾应付得游刃有余,甚至比昨天更从容——因为不用同时应付两套系统,一套在明面上听条款,一套在暗处读人心。但她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问:他去哪了。是回避她,还是出了别的事。
中场休息的时候她站在茶水间里,端着杯子看着窗外。滨海湾的天际线在午前的阳光里闪闪发光,那个摩天轮还在缓缓转。她想起昨晚自己站在酒店窗边想的那句“企鹅游过了赤道,猴子学会了在冰面上走路”,觉得自己还是太乐观了。猴子学会了在冰上走路,但猴子不一定愿意和企鹅滑同一片冰。
下午谈判结束的时候,她在走廊里碰见了林总。她礼貌性地问了一句Simon总今天是不是有别的安排。林总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只是一瞬,然后恢复了职业微笑,说Simon总今天有另一个会议,接下来的谈判都由他代为主持。苏青禾点了一下头说,好的,辛苦了。
回到酒店她换了衣服去楼下健身房跑了四十分钟。跑步机上她盯着前面墙上的电视频道,CNN在播一条关于东南亚气候变化的新闻,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在想一个问题——顾时晏为什么避开她。是因为他昨天在谈判桌上让步了,觉得被她压了一头不甘心?还是因为茶水间里那三分钟的对话,他回去之后反复想,发现自己的防线松了,所以今天要加固?或者更简单——他根本不想见到她,昨天那三个小时已经是他能容忍的极限。
她停下来,双手撑在跑步机的扶手上,喘着气。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滴在控制面板上。她发现自己竟然在期待第三个选项——他不是不想见她,他是怕自己会心软。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这么贪心。
第三天上午,谈判进入最后阶段。剩下两条条款都是硬骨头,双方都做好了磨整个上午的准备。苏青禾走进会议室的时候,看见林总已经坐在那里了,旁边还有一个空位。她没多想,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电脑。九点整。会议室的门开了。顾时晏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深蓝色的西装,比前天的深灰色更冷。白衬衫,领带是银灰色的,没有任何花纹。他的头发比昨天梳得更整齐,眼角没有任何疲态。整个人像一块被重新抛光过的大理石,每一寸都散发着“不要靠近我”的信号。苏青禾看着他拉开椅子坐下,翻开文件夹,抬起头扫了一圈会议室。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像在翻一页和他完全无关的财报附注。
“今天两条,”他说,声音比昨天更低了几分,“希望大家效率高一点。”
谈判继续。
最后两条条款里最棘手的一条关于利润分配机制。Verdant方面要求按持股比例分配,景元要求设置优先分红门槛。这条看似简单,但牵扯到双方的现金流匹配和退出路径,是整个JV框架中最核心的利益分配问题。顾时晏在这条上的态度异常强硬。他搬出了三组财务数据和两个案例,逐条论证为什么按持股比例分配是唯一公平的方案。
然后他说:“优先分红门槛可以加,但触发条件需要重新定义。让你法务和我的法务下午对细节,明天给我终稿。”
他沉默了片刻,翻到她附件里的发电量数据对比表。她用了小孙在苏门答腊用无人机测绘的原始数据——那个她之前发现Hendra报表比实际装机容量少了百分之八的数据。顾时晏看着那张对比表,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目光在“实际装机容量比报表高百分之八”这一行上停了很久。
他把文件合上。几不可闻般,胸腔起伏,肩膀下沉,却让苏青禾握着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发送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滨海湾的蓝天。飞机从海面上低低掠过,拉出一道白色的尾迹云。
她没有被他的节奏带着走。她等他全部说完,然后打开自己准备的另一组数据——Hendra公司过去三年的实际发电量、现金流和分红记录,以及根据景元财务模型测算出的不同分红方案对双方IRR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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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monNg,他记得她,但他还是走了。
“这个数据,”他终于开口,“是你自己核的。”
他转身走出会议室。这一次他没有低头看路,背挺得很直,步伐快而稳。他没有回头。
他的逻辑密不透风,语气不疾不徐,但苏青禾能感觉到他今天和昨天不一样——昨天他是冷,今天他是冻。他把温度又调低了几度,好像在刻意证明什么。
这是让步。他让步了。苏青禾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写下这条决议。她的字迹没有抖,但她的心跳已经快到了不正常的速度。她不是因为他让步而心跳加快。她是因为那声叹息。他记得她是什么样的人。他没有把那扇门关死。
“合作愉快,苏总。”他说。
会议室里没有其他人注意到。林总在翻文件,小孙在低头做纪要,小赵在平板上记数据。没有人注意到SimonNg无声的行为。只有苏青禾听到了。她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那片深褐色的冷漠里找到哪怕一丝裂缝。他回看着她,目光很平静,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谈判桌上的一句客观评价。
她打了三个字:谈完了。
又来了。和昨天一模一样的句式。不是问句,是陈述。好像他已经知道了答案,只是在等她自己确认。
苏青禾站在原地收拾文件,把电脑放进包里。她把手机掏出来,看到陆景琛在一小时前发了条消息:今天最后一天,谈完了告诉我。
“是我团队核的。”她说,“我在现场。”
“按持跨比例分配,在纸面上确实最公平。”她看着他的眼睛,“但Simon总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印尼的光伏电站,纸面上的数据和实际运营数据之间,往往差着一个量级的政策风险。如果未来三年内印尼的电价补贴发生变化,按持跨比例分配会让景元承担比Verdant更大的现金流波动。优先分红门槛不是要多分,是让双方在不确定性中共担风险。”
他在叹息?
“合作愉快,Simon总。”她说。
十一点半,全部条款谈判完毕。双方站起来握手。顾时晏的手握住她的时候,力道不轻不重,时长刚好是标准商务礼仪的范围。他的手很凉,和她记忆里那个冬天把热豆浆塞在她手心里的小男孩完全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