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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纵使相逢应不识顾时晏(第1页)

44。纵使相逢应不识——顾时晏

新加坡,樟宜机场。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热带的阳光从舷窗涌进来,晃得苏青禾微微眯起了眼睛。她关了飞行模式,手机在手里震了好几下——陆景琛问她落地了没有,她妈叮嘱她注意防晒,小周发了一长串新加坡美食推荐,中间还夹了一条凌越泽的消息,说他在金沙订了位置让她谈完正事过去坐坐。她挨个回了,收起手机,拖着小登机箱走出舱门。廊桥里扑面而来的空气湿热而粘稠,带着东南亚特有的香料和海水混合的气味。

Hendra在到达厅等她,笑容一如既往地热情。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年轻的新加坡男人,西装革履,表情拘谨,是Verdant派来接机的助理。助理递上名片,说苏小姐辛苦了,明天上午九点半,Verdant总部大楼,SimonNg会在会议室等您。

苏青禾接过名片扫了一眼。VerdantGroup,投资部高级副总裁,SimonNg。名片设计极简,白底深绿字,没有照片,没有个人社交账号,只有一个工作邮箱和一个座机号码。和她之前看过的那份PDF一模一样。

去酒店的路上,Hendra一边开车一边絮絮叨叨地跟她讲明天的谈判策略。他说Simon这个人,千万不要跟他绕弯子,他讨厌浪费时间,但他也不喜欢被人逼得太紧——他的节奏感很强,你要跟上他的节奏,但别试图抢拍。苏青禾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目光落在窗外一闪而过的棕榈树和白色殖民风格建筑上。新加坡的街道干净得像被水洗过,每一棵树的间距都像是量过的。

“他有什么弱点吗。”苏青禾问。

Hendra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丝微妙的犹豫。“弱点……他不太喜欢社交。行业酒会他能不参加就不参加。有一次我跟他在一个晚宴上碰到,他整晚只跟三个人说了话,其中一个还是他姨妈。”他顿了顿,“除此之外——我跟他合作了两年,从来没见过他笑。”

第二天早上九点二十,苏青禾站在VerdantGroup总部大楼的旋转门前。这是一栋三十层的深蓝色玻璃幕墙建筑,大堂的水晶灯是极简的几何造型,地面是大理石的,擦得一尘不染。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珍珠白的醋酸连衣裙,帧数高,顺溜服帖。高跟鞋。头发梳得利落,妆容比平时多花了十分钟。她不是为任何人打扮,但潜意识里她知道自己想站在这个谈判桌上时看起来无懈可击。法务部的小孙站在她身后,怀里抱着厚厚一叠文件。研究部的小赵也在,手里捏着平板电脑,表情比上次去印尼还紧张。

Hendra迎上来,压低声音说:“他们在二十六楼等。Simon今天亲自带队。”

电梯上升的时候,苏青禾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镜面墙上映出她的脸——平静的,专业的,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但她把手表摘下来放在手心里攥了一下,再戴上。

二十六楼的会议室门是关着的。助理帮他们推开门,苏青禾走进去的第一眼,看到的是落地窗外滨海湾的天际线。第二眼,是一个男人的背影。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肩膀线条利落而冷峻。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插在西装裤兜里。站姿很直,但那种直不是刻意挺拔,而是一种长期独处养成的、不习惯被靠近的疏离。

助理轻声说:“Simon总,景元资本的苏总到了。”

他转过身来。

苏青禾见过很多长得好看的男人。陆景琛的温润克制,凌越泽的耀眼张扬,都是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被挑出来的。但面前这个人不是那种好看。少年时的他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白云苍狗,面容的每一笔都被时间削得更锋利了,但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眉骨很高,眉峰锋利,在眼窝处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眼型狭长,瞳仁是很深的褐色,光线照进去的时候不会变浅,只是沉默地吸收所有的光。鼻梁挺直,嘴唇偏薄,下颌角的弧线像被刀锋一笔带过,干净利落得近乎无情。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座被冰雪覆盖的孤峰——你远远看着觉得巍峨壮美,但走近了只会觉得冷。

顾时晏。

苏青禾站在会议桌这一头,隔着整张长桌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震惊,没有愤怒,没有皱眉,没有抿唇。那双眼睛看到她的时候,和看到玻璃幕墙上一个反射的光斑没有区别。他只是淡淡地点了一下头,把手机反扣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姿态从容而疏离,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被测量过。

苏青禾的指甲陷进了掌心里。她在心里叫了一遍他的名字——不是SimonNg,是顾时晏。那个四岁时在银杏树下说“这棵树是咱们的”小孩。那个七岁时摔破膝盖、他说“这是你欠我的你得负责”的男生。那个十七岁时隔着雨夜的门说“我会永远恨你”的少年。她花了十三年准备这一次重逢,想过无数种可能——他会愤怒,会冷笑,会转身就走,

“下半场我会继续不错。”她把杯子放进水槽,直起身,“你们的条款第三条和第五条,我还有疑问。”

他们对视了半秒。他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像一面不会起涟漪的深潭。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翻文件,没有再看他。苏青禾的心跳在太阳穴里擂鼓一样地响,但她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苏青禾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半秒。“是。”

顾时晏低头翻到第七页。他的目光在那一页上停了整整二十秒——比她预想的多了十秒。然后他抬起头,没有说“合理”,没有说“通过”,而是问了一个完全超出她预料的问题。

他点了一下头,侧身示意她先走。他的动作礼貌而疏远,像一个绅士对待任何一位女士,不特别,不例外。苏青禾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闻到了一跨很淡的古龙水味——冷的,松木调,和她记忆里那个少年身上的洗衣粉味道完全不同。那个少年喜欢穿深蓝色的卫衣,袖口总是蹭上墨水印,头发洗完了不爱吹干,冬天从外面跑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雪的味道。

不是问句。

现在他身上没有雪的味道了。新加坡没有冬天。他也没有了。

前四十分钟,顾时晏几乎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听他的投资经理逐条提出质询,偶尔低头翻一页文件,用钢笔在边缘写几个字。他的沉默不是不参与,而是一种掌控节奏的方式——他不开口的时候,全场都在等。苏青禾很快发现了这一点。她调整了策略,不再试图跟他的投资经理对话,而是每次回答完一个问题之后都把目光转向他,像是在说:下一个问题,你自己来。

顾时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他喝咖啡的方式和少年时篮球场边喝水的方式一模一样——微微仰头,喉结上下滚动一下。但他说出来的话,却是少年时的顾时晏绝对说不出的。

苏青禾说:“Simon总。”

苏青禾看着他。她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裂缝——任何一丝。他垂下眼睑喝咖啡的时候睫毛还是那么长,和他七岁那年坐在诊所椅子上等着缝针时一模一样。但他抬起头的时候,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冷漠,是空。她忽然觉得,十三年里,她把所有关于他的记忆都保存得很完整,而他好像把关于她的部分全部删除了。

“印尼的数据是你在雅加达亲自核的。”

苏青禾把准备好的数据投到屏幕上。“因为我们把印尼政策风险做了独立量化。您应该很清楚,印尼能源部的补贴退坡方案虽然已经公布,但执行层面的不确定性依然存在。这零点五个百分点,是我们在本地尽调时核对了三年内的实际补贴发放数据之后加的。具体的方差分析在附件第七页。”

谈判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

“你的法务看起来很紧张。”顾时晏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新加坡的湿度。“你应该让他放松一点。”

“苏总。”他先开了口。声音比她记忆里低了一些,更沉了,但那个声底没有变——还是那个在新街口胡同里喊她名字的少年。只是语气里没有任何温度,像一杯放凉了的白水。

苏青禾转过身。他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西装外套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领带是深灰色的,没有任何花纹。他整个人像一座被精心维护的冰山——不是刻意的冷漠,是这个人已经习惯了不被靠近,也习惯了不靠近任何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脚步声停在她身后大概两步的距离。那个声底她太熟悉了——从四岁到十五岁,这个声音在她耳边响了整整十一年。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这是在夸我。”

苏青禾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我也没打算让你放水。”

他没有再追问,把文件翻到下一页。但苏青禾注意到他翻页的动作比之前慢了极细微的一点点。她没有放过这一点细节,就像他没有放过她的任何细节一样。

她眯了眯眼睛,“他紧张是因为你太难搞。”她说,用了他一样的中性语调,“但他会适应的。”

“我难不难搞,取决于对方有没有足够的数据支撑。到目前为止,你们的数据还不错。”

他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翻开面前的文件夹,低头扫了一眼目录,然后抬起头,用那种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语气说:“景元想从Verdant手里买百分之五十的跨份。你们的报价,我今天会认真听。但如果数据支撑不够——我不会因为任何原因放水。”

中场休息的时候,苏青禾站在茶水间里,端着一杯凉掉的咖啡,看着窗外滨海湾的碧蓝水面。她的手指很稳,但咖啡杯里的液面在轻轻颤动。她把杯子放下,拿起手机,屏幕是黑的。她看着黑色屏幕上自己的倒影,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翻过来放在台面上。

“你们的估值模型,用的折现率比行业标准高了零点五个百分点。为什么。”

会质问她为什么来。但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会看她像一个陌生人。

他终于亲自上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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