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其实并不是想要和李明阳兵戎相见,因为他知道顾衍都没法跟李明阳正面对抗,更遑论自己。他真正想做的,是想要带回顾衍的尸体回到故乡安葬,让顾衍魂归故里。
他并不认为南诀皇室的生死与自己有何干系,他只记得幼时顾衍将他从雪地里背回营帐,用体温捂热他冻僵的手指;记得边关寒夜中,顾衍解下大氅裹住他单薄的身子,自己却立于帐外巡防至天明。
现在顾衍的尸身虽然已经被三皇子从北离军队之中夺回,但是却并未和南诀三皇子一同南归,而是被秘密暂厝于北离边关一座荒废的军祠内,祠门紧闭,只由两名哑仆守着,连香火都未曾续上。
李明阳此时已经派人给沈砚递去的密信,说是如果沈砚只是取回顾衍尸身,北离全军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顾衍虽为敌国将领,却并未滥杀北离百姓,亦曾数次遣医官救治我军伤卒——此等风骨,纵为敌将,亦令人肃然。
沈砚看着身后领着的三万南诀铁骑,沉默如铁铸的山峦。
他让三万铁骑原地驻营,只带十二亲卫随行。
他解下腰间佩刀,交予副将:“若三日未归,便率军南返,莫作无谓折损。”
暮色渐沉,沈砚独自策马奔向那座荒祠,李明阳派人设伏,而在那座荒祠山门前,沈砚勒马驻足。一个身着道袍的身影正立于残破的石阶之上,袖口微扬,嘴中轻念着《往生咒》,青烟自他指间三炷细香袅袅升腾,灰烬无声坠入风中。
沈砚翻身下马,靴底碾过碎石,出细微的咯吱声。他未佩刀,未着甲,只一袭素色直裰,衣摆沾着边关风沙与未干的血渍。
道袍人缓缓转身,两人对视了一眼,沈砚喉结微动,却未开口。
李明阳轻声说道:“顾将军是一位英雄,可惜的是,彼之英雄,我之贼寇。所以我只能将他留在边境的土地上,让他亲眼看着南诀的江山如何倾颓。”
沈砚垂眸,对着李明阳深深一揖:“虽然身为敌国将领,我并不应该向你行此一礼,但是因为你给将军上了三炷香,我代他谢过。”
李明阳抬手虚扶,轻声说道:“如果没有分裂,我或许可能就只是一位在青城山上贪睡的道士,而顾将军,大概会在皇城里享受着一杯清茶、半卷兵书,闲看春花秋月,座下儿孙绕膝,听他讲些边关旧事。”
沈砚直起身,袖中手指悄然攥紧,指节泛白如霜。
他望向祠门缝隙里透出的幽微烛光,那光晕微弱却执拗,仿佛顾衍未冷的余温,在风沙蚀骨的夜里固执地亮着。
李明阳拍了拍沈砚的肩甲,轻声说道:“进去吧,今日之后,我们便是真正的敌人了。”
说完,李明阳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覆上了银色的战甲,寒光凛冽如北地初雪,腰间长剑出鞘三寸,脸上的面具悄然覆上半张脸,只余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眼,映着祠内摇曳的烛火。
他退后三步,身影没入暮色深处,像一滴墨坠入寒潭,随后消失了踪影。
沈砚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伫立良久,方才抬手推开那两扇朽坏的祠门。
门轴出一声沉闷的吱呀,惊飞了梁上栖息的寒鸦,扑棱棱的翅膀扫落积年的灰尘,落在沈砚的肩头。祠内果然燃着一盏半残的青油灯,昏黄的光落在正中那口简陋的黑漆棺木上,棺木前摆着一方小小的木牌,上面没有写官衔爵位,只一笔一画刻着“顾衍”二字,刀锋深直,看得出刻字人满心的敬重。
而在棺材上放着一束花,是一朵血红色的花,花瓣边缘已微微卷曲,却仍倔强地盛着最后一抹鲜红,
他慢慢走过去,指尖抚过冰凉的棺壁,一路摸到那两个刻痕深刻的字,从紧绷的喉管里挤出一声极低哑的“将军”,话音落时,滚烫的泪终于砸在棺木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从小孤苦,是顾衍把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教他识字骑马,教他带兵打仗,给了他全部的温热,如今这世上最后一点暖,就封在这方冷棺里,困在这千里荒祠。
他从随身褡裢里取出提前备好的香烛,点燃插在棺前的土砖缝里,又掏出揣了一路的顾衍最爱的桂花酿,打开泥封,将半坛酒缓缓洒在棺前,酒气混着尘土扑面而来,沈砚靠着棺木坐下,像幼时无数次跟着顾衍巡防后那样,静静靠着他的肩,低声说起这些年的往事,说起边关的风沙换了几茬,说起旧营帐里那棵老胡杨又了新芽,说起故乡的桃花,每年春天都开得轰轰烈烈,就等他回去看。
就在就在此时他感觉到有一双手轻轻搭上他的后颈,带着熟悉的、不容置疑的力道——那温度、那角度、那微茧的指腹擦过他耳后的旧疤,沈砚浑身一僵,呼吸骤然停住——那触感太真,仿佛顾衍当年雪夜里把他从冻僵的崖边拽起时那样。
他回头望去,身后却空无一人,只有那束血红的花,散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红光。
一具棺木,一匹马,一束花,一盏将熄的青油灯余光,这些就是荒祠的全部。
夜色越来越深,关外的风卷着沙砾撞在祠壁上,呜呜的像谁在哭。
沈砚收拾好行囊,起身将棺木的捆绳系在自己马上,翻身上马,勒转缰绳朝着南方城门的方向缓行。
他没有带亲卫,没有惊动任何人,就这么赶着一辆运棺的马车,迎着微凉的风一步步往故乡去,他知道前路必有伏兵,知道李明阳不会真的放他走,但他什么也不怕了,他只要带将军回家。
而在朔阳关上,李明阳身着玄甲立于城楼最高处,寒风掀动他肩头赤金蟠螭纹披风,目光沉沉落在那抹渐行渐远的墨色背影上。
他知道自己只要抬一抬手,只需要数百铁骑便足以将那单骑孤棺碾作齑粉——可他终究没有抬手。
他想到了自己父亲,当年也是这样,自己亲手将自己的父亲从边境上拉回了青城山,葬在了那些将士的身边,而如今,他亦站在同样的位置,看着另一个儿子,把父亲的棺木一寸寸拖离北离的冻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