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将顾衍的尸体带回了到了南诀,他将顾衍的尸体安放在了南诀将士们死亡的寒潭边,与那些早已化为白骨的忠魂并肩而卧。
他并未将顾衍的尸体交给顾昭,因为他不想要顾衍的尸体被那些有心人用来大做文章,更不愿见那具曾为南诀浴血奋战的躯体,沦为朝堂权斗的冰冷筹码。
寒潭水冷,映着沈砚垂眸时眼底未落的雪光,他亲手覆上素帛,指尖拂过顾衍额间旧疤。
他亲眼看见这座棺材被寒潭水下缓缓沉入幽暗,素帛在涟漪中如雪般铺展,棺木四角系着南诀将士遗下的玄色战旗残片。
沈砚久久伫立潭畔,直至水面重归死寂。
他缓缓穿戴好玄甲,束,佩剑,动作沉稳如铸铁。
寒风卷起他肩头未拆的染血绷带,露出底下新愈的刀痕。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南诀守多久,他的对手是那位北离的新晋战神,他们年龄相似,不同的是他有北离朝堂江湖支持,而沈砚身后,只剩一潭寒水、千具白骨,与尚未冷却的玄甲余温。
他仰饮尽最后一盏冷酒,酒液灼喉,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孤绝。
他对着站在自己面前剩余的数万将士,声音低沉却如铁石相击:“北离战神既来,南诀便以骨为界、以血为诏——此地,不退寸土。”
话音未落,他反手将空盏掷入寒潭,碎瓷声惊起寒鸦数点。
沈云一马当先的跪在潭畔青石上,甲胄铿然,身后数万将士如黑潮倾覆,齐刷刷伏地叩,铁甲压碎枯枝之声如雷隐地。
寒潭水面微漾,映出万千俯之影,与水底沉棺静默相望。
李明阳的眼睛泛着金光,他仿佛看到那沉棺缝隙中渗出的幽蓝微光,正与沈砚腰间古剑“断雪”的刃纹悄然共鸣。
李明阳眼神充满无奈,他不想要更多的英雄死在自己的手中,但是命运之轮碾过之处,从不问谁愿赴死。
他抬手按住剑柄,指节泛白,却终究没有拔剑。
现在北离军中,以叶啸鹰和萧若风为的老一派已经离开了大营回到了天启,现在军中都是由李明阳为,萧羽和萧凌尘为辅的新锐将星来领导这场战斗。
沈砚的军中,他带领着三万南诀兵马再次来到了南羊关隘,这次是北离和南诀新一代将领的次正面交锋。
关隘之上,沈砚按剑而立,朔风扯动他玄色战袍,猎猎声里尽是死生不改的沉毅。他扶着斑驳的城砖向下望去,北离军阵在关外荒原铺开,玄色军旗连成无际山海,李明阳银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立在阵前,与城上的沈砚遥遥相对。
萧羽立在李明阳身侧,指尖摩挲着马缰,低声道:“南诀已是强弩之末,我军只要一鼓作气冲关,半日便可拿下南羊关。”
李明阳却摇了摇头,目光始终锁着城上那个孤挺的身影,轻声道:“他不是强弩之末,他是南诀立在这关隘上的一块碑,碑不碎,关就破不了。”
萧凌尘攥紧了长枪,看向城楼上那面褪色的南诀战旗,低声道:“那便耗到他弹尽粮绝?”李明阳沉默片刻,抬手勒住马缰,朗声道:“开战。”
号角声顷刻间拔地而起,北离骑兵如潮水般涌向南羊关隘,滚木礌石从关墙上轰然砸下,血肉溅在青灰的砖墙上,染红了半面关城。沈砚亲自执刀站在关隘缺口,刀光落处,尽是劈骨裂甲之声,他肩头的绷带早被血水重新浸透,刀痕崩裂,温热的血顺着臂弯滑落到刀柄,握刀的手却半分不曾颤动。
从日升到日暮,关前尸堆成山,北离军三次攻上城头,又三次被南诀将士硬生生打退,沈砚砍断了三把刀,最后重新握住了腰间的“断雪”,剑锋染血,映着他眼底不肯熄灭的明火。
暮色垂落的时候,北离军暂时鸣金收兵,关隘上一时只剩下风吹战旗的呜咽声。沈砚靠在城砖上,解开染血的绷带,重新裹上干净的白布,指尖触到包扎处隆起的伤疤,忽然想起顾衍当年替他挡下那一箭时,也是这样靠着这块城砖,笑着说“南诀的关,总得有人替百姓守着”。
他低头摩挲着“断雪”冰凉的剑刃,指腹擦过那和顾衍额间旧疤相似的刃纹,低声说了一句:“还在守。”
夜色慢慢漫过荒原,北离大营里灯火连绵,李明阳站在沙盘前,看着南羊关的隘口标记,许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沈砚撑不了太久,三万南诀将士,耗不过北离十万雄兵,可他就是没办法像拿下寻常关隘那样,轻松说出总攻的命令。
萧羽看出了他的犹豫,上前一步道:“大哥,明日拂晓,我带轻骑绕过关后,断了沈砚的粮道,你正面攻城,南北夹击,沈砚插翅难飞。”
李明阳抬眼看向窗外南羊关方向的沉沉夜空,那里,一点孤灯亮在关楼之上,像不肯熄灭的星。他缓缓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沉重:“好,明日拂晓,总攻。”
那一夜,双方将领都无眠,一个在关上,一个在营中,隔着一道尸山血海的关隘,等着第二天注定要到来的死局。
沈砚将断雪插进土中,拿出一个葫芦,葫芦里装着的是顾衍埋葬地的寒潭水——他拔开塞子,仰头灌下一口,清冽中泛着微腥的凉意直透肺腑。
水珠顺着他下颌滴落,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幽微的光。
他闭目片刻,喉结微动,仿佛咽下的不是水,而是未出口的诺言。
再睁眼时,眼底的怅惘已尽数敛去,只剩一片如淬了冰般的坚定。
他摸出怀里皱巴巴的南诀舆图,就着摇曳的火光,指尖一寸寸划过南羊关后的每一寸土地,那是南诀百姓世代居住的故土,每一道沟壑河川都刻在他骨血里。
城下北离的营火连成长河,映得半边夜空都泛着暖光,而关上只有寥寥数点残火,映着将士们带伤的脸,却没有一个人提出退走。
沈砚收起舆图,按剑起身,走到城墙垛口,望着那片北离的营火,轻声道:“明日一战,我与关隘同存,你们若有人想走,我沈砚绝不拦着。”
城下的风卷上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堂下一片沉默,半晌,沈云拄着断刀哑声开口:“我等生为南诀人,死为南诀鬼,要走,早走了。”
数万将士齐齐应声,声浪撞在城砖上,震得墙灰簌簌落下,盖过了北离营盘的风声。
沈砚看着一张张沾着血污却倔强的脸,重重点头,拔出了埋在土中的断雪,剑身轻鸣,似应和着将士们的心声。
天边终于露出了第一缕微光,北离大营的号角声准时响起,比昨日更烈,震得关墙都微微颤。
沈砚提剑站在关门口,看着晨曦中冲上来的北离骑兵,听见身后自己的将士们拔刀出鞘的整齐声响,他深吸一口带着寒气的晨风,朗声喝道:“弟兄们,守好我们的家!”
说罢,率先提剑冲了出去,断雪出鞘,剑光映着初生的朝阳,如同一道劈开迷雾的白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