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若风从大帐中醒来过来,当他意识逐渐清晰,指尖触到身下粗糙的毡毯,帐外风声如刀割过荒原。
他缓缓撑起身子,帐帘被风掀开一道缝隙,透进灰白天光,李明阳看着醒来的萧若风,将手中一碗温热的药汁递到他唇边,褐色汤药蒸腾着苦涩白气,萧若风就着碗沿抿了一口,苦味直冲喉头,却未蹙眉。
李明阳无奈的对着他说道:“你干嘛这么拼命?明明可以大军压境,以势迫降,偏要和顾衍一对一单枪赴约,把自己逼得经脉尽裂,险些魂散边境!
萧若风并未对自己的伤势多言,只将空碗搁在案上,他感受到自己体内的内力彻底枯竭如涸泽,经脉间唯余灼痛余烬。
李明阳将手搭在他腕脉上,随后无奈说道:“你这具身子,基本上已经废了,再难提气,更遑论执剑。”
萧若风并未感觉到有丝毫惊惶,只是静静抬眼道:“废了便废了,我和顾衍这场厮杀结束,我的使命便算完成了。”
李明阳直接将他的手腕甩开:“你倒洒脱,可是谁来替你守这万里边关?谁来压住北境兵锋?”
萧若风看着李明阳说道:“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我不让开,后来者便永远担任不了这副重担。”
他费力的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李明阳肩头,目光沉静如古井:“明阳,这兵马,该交到你手里了。从今日起,琅琊王萧若风内力尽废之事天下尽知,边关诸事,唯你可托。”
李明阳手指微微颤抖,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未能吐出。
萧若风继续说道:“这场战斗,最后到底怎么样了?”
李明阳表情逐渐变得凝重,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顾衍死了,尸体被三皇子抢了回去,南诀的老卒全都被我军剿灭,我们琅琊军伤亡大半,剩余北离将士无法重新上战场的不计其数。”
萧若风闭了闭眼,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青阴影,仿佛那具残躯里仍有一柄未出鞘的剑,在无声震颤。
最后他声音冷冷的说道:“顾衍身死,南诀再无能统摄三军的将星,边境老卒尽数折戟,北离铁骑已无掣肘。这样的战损比,是我们赚了。”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指节抵住唇边,喉间泛起铁锈腥气。
一缕暗红自指缝渗出,滴在青砖地上,绽开如梅。
李明阳将一颗丹药从葫芦里倒出,塞进他掌心:“你颗丹药可以帮你平复内伤,但是我身为道士,并非医者,所以接下来你需要离开边境,回到天启去。”
萧若风摊开掌心看着那颗温润的墨色丹药,指腹轻轻摩挲过药面,却并未立刻送入口中,只是缓缓摇头:“我不回天启。”
李明阳一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硬撑什么?这天底下除了太医院的国手,没人能再帮你调理这一身烂骨头了,留在这沙土里,你是想把命扔在这边境上?”
“我乃就是萧氏皇族,守了北境三十年,真把命扔在这,也是落叶归根。”
萧若风慢慢收回手,放在身侧,目光透过帐帘的缝隙望向那片灰蒙的荒原,“我乃琅琊王,我得替梦杀兄,替那些战死边境的弟兄们守完这最后一程。”
李明阳一巴掌狠狠拍在案几上,震得铜壶倾斜,半盏冷茶泼洒而出,在军图上洇开一片深色狼藉:“你守什么?就凭你现在残缺的经脉、枯竭的丹田,和这副连刀都提不稳的身子?萧若风,如果我知道你会求死,那你和顾衍那一战之后,我绝对不会选择救你。”
萧若风垂眸看着那滩洇开的茶渍,李明阳的眼神变得冰冷:“来人!送琅琊王回天启——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帐外应声而入的两名亲卫甲胄未卸,铁靴踏地如雷,这是李明阳带领着的雷家亲卫,身形如铁塔般矗立帐中,甲叶森然,他们只听李明阳一人号令。
他们对着萧若风缓缓抬手,轻声说道:“琅琊王,请随我们回京。”
萧若风看着那两名亲卫,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震得胸口隐隐作痛,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摆了摆:“明阳,你跟我认识了十几年,什么时候见你我被人架着走过?”
他撑着案沿慢慢站起身,衣袍下的身子依旧晃了晃,却硬是挺直了背脊,一如他在这北境荒原上站了三十年的模样。
“我要留在这里,不是求死,是等着看南诀递降书,等着看边境烽火全熄,等着这万里黄沙上长出新的青草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外翻涌的灰云,声音轻却重,“你若真为我好,便留我在这。军令我已经下了,北境兵权交你,这事没有转圜余地,你若执意要赶我走,便是抗命。”
李明阳盯着他看了许久,帐外的风卷着沙粒打在帘布上,簌簌声响里,他终是咬了咬牙,挥手斥退了那两名亲卫。
亲卫应声退去,帐帘重新合上,李明阳抓起案上的药碗狠狠砸在地上,陶片碎裂的脆响划破帐中沉寂,他红着眼骂道:“好一个落叶归根,好一个守最后一程!萧若风,你要是就这么死了,我一辈子都不原谅你!”
萧若风闻言,只是慢慢坐回毡毯上,指尖重新搭上那粒墨色丹药,轻轻笑了笑,将丹药送入口中。淡淡的药香漫开,压过了喉间的腥气,他望着帐外那片被风卷着起伏的枯草,轻声道:“我不会死的,我得等着看太平。”
李明阳转身离开的大帐,当他来到了营门口,萧凌尘和萧羽等在了那里,他们快步迎上来,萧凌尘单膝跪地,声音哽咽:“父王……他不肯回京?”
李明阳点了点头,随后突然喊道:“传令叶啸鹰,即刻起率领叶字营铁骑护送琅琊王回青城山,不得有误——违令者,斩!”
萧凌尘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大哥!”
李明阳怒吼道:“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随后他对着赶来的叶啸鹰厉声道:“叶将军,即刻点兵!执行命令,军令如山,违者立斩!”
叶啸鹰抱拳沉声应诺,铁甲铿然一震:“末将领命!”
而在大营中的琅琊王听到李明阳的话,脸上忽然出现了笑容:“这样才是为帅者的样子,若是我提出什么要求你都答应,反倒让我失望了。”
随后他将身上的昊阙剑缓缓解下放在案头青布之上,他就这么坐在毡毯上,脊背挺直如松,目光沉静地望向帐门方向,他在等,等那一声“启程”的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