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大营火光在风中剧烈摇曳,映照出帐外匆忙奔走的黑影。
大帅营帐内烛未熄,可是即使校场内有无数人影攒动,帐内却静得只余铜漏滴答。
李明阳仿佛没有听见那声音,仍端坐于案前,指尖缓缓摩挲着腰间断剑的缺口,他已经安排完所有的事情,剩下的就看看萧若风和顾衍两人谁更技高一筹了。
萧若风带着数万兵马踏碎寒霜,向着朔阳关的方向疾驰而来,马蹄震得冻土簌簌剥落。
而在萧若风身后三十里,萧凌尘和萧羽也各率五千兵马悄然衔尾而进,甲胄裹着霜粒无声摩擦,军旗低垂未展。
朔阳关城头,顾衍负手而立,他也在等着北离的将领前来和他一决高下。
此时斥候急报如箭,刺破朔风直入关楼:“萧若风已经率领前锋精骑突破三道哨卡,距关仅余二十里!”
顾衍眸光微凛,抬手摘下腰间长刀,刀鞘上一道陈年裂痕蜿蜒如蛇。
他随后对着斥候确认:“李明阳有没有带兵出征?”
斥候单膝跪地,额角沁出细汗:“回将军,根据我们的人的汇报,李明阳从始至终都未离开朔风关的大帅营帐半步。”
顾衍指尖在刀鞘裂痕上轻轻一叩,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果然……他把棋局让给了我们这群老年人。”
随后他对着身侧副将沉声下令:“传令,全军战斗准备,弓弩上弦,滚木礌石推至垛口,城门千斤闸缓缓下落,铁链绞动声如龙吟低啸。”
副将抱拳应声领命,刚转身要出将台传令,却见又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冲上城头,靴底带的碎冰溅落在青砖上,滚了两圈才停住:“启禀将军!萧凌尘部距左翼仅十五里,叶啸鹰部绕至右翼,前锋已经摸到护城壕了!”
顾衍闻言反倒松了神色,手扶着城垛往关外灰蒙蒙的旷野望了一眼,天边已经泛出浅青色的鱼肚白,冷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带着冻入骨髓的锐劲。
他嘴角牵起一点了然的笑,对着副将补了一句:“左翼多布绊马索,右翼留半道缺口放前锋进来,关门放闸,聚而歼之,不必留手。”
话音刚落,远处地平线上已经隐约传来马蹄声,像闷雷滚过冻土,震得城砖都微微颤,顾衍攥紧刀柄迈步走到垛口,长刀出鞘半寸,寒光照亮了他布满风霜的眉眼。
萧若风策马当先,玄甲覆霜,手中长枪斜指关楼,枪尖凝着一点将坠未坠的寒星。
顾衍和萧若风四目相对,朔风骤然一滞,两位在战场上交手数次的宿敌,此刻目光相撞,竟似有金铁交鸣之声在风中炸开。
萧若风直接勒住缰绳,马蹄扬起雪雾如刃,他对着关楼高声喝问:“顾衍!之前我们没有分出胜负,今日可敢与我单骑出阵,看看谁的刀更快、命更硬?”
顾衍仰天大笑,声如裂帛,震得檐角残雪簌簌而落。
“萧若风,你还是和年轻时一样性急!这朔阳关是我北境重镇,你率数万军马叩我关门,还想让我弃关与你单打独斗,当我顾衍是傻子吗?”
话音落,顾衍抬手挥刀,城头戍卒齐声喊,漫天箭雨遮天蔽日而下,直扑关外的北离精骑。萧若风早有准备,长枪舞出密不透风的枪花,拨开箭矢,厉声喝令骑兵向后散开避让,身边亲卫举着盾阵死死护住中军,箭簇撞在盾牌上,叮当声密如急雨。
萧若风望着城头纹丝不动的顾衍,忽然放声笑了:“好个顾老儿,果然不上当!那我便自己破关,取你级!”说罢他长枪前指,身后骑兵立刻分为数队,扛着攻城梯朝着关墙猛冲,喊杀声顷刻间掀翻了朔风旷野的寂静。
顾衍站在城头,看着城下如潮水涌来的北离军马,指尖稳稳搭在刀柄上,余光扫过左右两翼,只等着萧凌尘和叶啸鹰的前锋钻进预设的口袋。
就在此时,左翼后坡后突然杀出一匹黑甲铁骑,三皇子带领着南诀的三千玄甲精骑如黑潮破雪而至,马蹄踏碎冻土,向着萧若风的侧翼直插而入。
萧若风却并不惊慌,反而勒马回身,枪尖一挑便划出一道银弧:“来得正好!今日我就斩了你这南诀皇室,以震军心!”
三皇子银甲映雪,长刀出鞘如一道冷电劈开朔风,刀锋与枪尖轰然相撞,火星迸溅如星雨纷落。
可是就是这一记硬撼震得两人臂甲嗡鸣,三皇子直接被震得虎口崩裂,鲜血顺刀柄蜿蜒而下,毕竟之前自己的内力已经被李明阳给废了,他强压翻涌的气血,咬牙横刀再进,刀势却已失了三分凌厉。
萧若风看着这位当初和自己的儿子和北离七皇子萧羽打得有来有回的南诀天骄,如今竟连刀都握不稳了。
他眼中掠过一丝讥诮,枪势陡然一沉,如山岳倾轧,直压三皇子颈侧——枪尖未至,凌厉劲风已割开银甲缝隙,三皇子喉结微动,颈间皮肤骤然刺痛渗血。
他瞳孔一缩,本能侧身拧腰,刀锋斜撩格挡,却只堪堪擦过枪杆,枪势余劲未消,竟将他连人带马掀得横滑三步,马蹄在冻土上犁出两道深痕,银甲肩甲崩裂,寒风灌入内衬如刀割。
而他身边的亲卫已尽数扑上,刀盾交击声炸作一团。
三皇子喉头腥甜翻涌,却将那口血硬生生咽了回去,抬手抹去唇角一线猩红。
顾衍瞳孔骤然收缩,右手猛地按上城垛青砖,他本来派遣三皇子去诱敌深入,牵制萧若风主力,自己则率伏兵断其归路,可是没想到李明阳给三皇子废去的内力竟然让他挡不住萧若风一枪之威。
他当即厉喝一声:“鸣金!放箭!全军压上,接应三皇子!”
金声未落,城头强弩已如暴雨倾泻而下,箭镞撕裂朔风,密密麻麻钉入北离前军盾阵,木屑与血雾齐溅。
萧若风并未恋战,只是将那些南诀精锐给冲散,枪尖一旋,顺势挑飞两面盾牌,随即勒缰回马,然后用那些南诀精锐的尸体为盾,带领着残部如黑潮退涌,踏着敌军的尸骸与未冷的热血,向朔阳关北麓的断崖密林疾退。
顾衍瞳孔里映着那支溃退的玄甲精骑,指节在青砖上压出白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