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阳回到大帐的时候,叶啸鹰说明南诀军队的尸体已尽数收敛,李明阳坐在案头前点了点头。
汇报完事情叶啸鹰并未离开,而是默默立于灯影之下,铠甲上未干的血迹在烛光里泛着暗红微光。
李明阳抬头目光沉静如古井,映着灯焰轻轻摇曳,“叶叔,还有什么事情吗?”
叶啸鹰喉结微动,只是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一封泛黄的密信,封口处印着一枚褪色的鹰纹火漆。
李明阳指尖刚触到信封,烛火忽地一跳,映得那枚鹰纹微微烫。
他疑惑的看向叶啸鹰低声道:“这不是南诀的纹样吗?你从哪儿……得来的?”
叶啸鹰垂眸,声音低沉如铁石相击:“这是刚刚从南诀前锋营副将尸身上搜出的,他临死前,紧紧握着这封信,我掰开他手指时,信纸边缘已浸透血渍。”
李明阳缓缓拆开信封,纸页脆薄微颤,墨迹在血痕旁蜿蜒如蛇,上面没有什么军事战略,也没有什么机密情报,只有一些对于家的琐碎记挂:幼子新学步,常摔在青砖院中;老母咳疾入冬又重,药罐日日不离灶台;还有那株她亲手栽的腊梅,今年雪来得早,不知枝头花苞可还安好……字迹由工整渐趋潦草,在信件的最后只留下一句问句,这天下何时能安?
大帐里忽然静了下来,只有烛芯噼啪一声爆出火星,卷着细碎的烟向帐顶飘去。李明阳捏着信纸的指尖微微紧,那层浸透的旧血仿佛还带着冷涩的潮气,顺着指缝蹭进了心里。
他沉默片刻,缓缓将信折好,放回那枚泛着旧意的信封里,抬头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远处边塞的风卷着雪沫打在帐布上,出低沉的呜咽。
叶啸鹰仍立在灯影里,甲胄上的血痕已凝成暗褐,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旧伤。
他忽然抬手,将手中的信件交给了叶啸鹰:“叶叔,这信……请替他送回南诀。”
叶啸鹰身形一震,铁甲微响,抬手欲接,指尖却在距信封半寸处顿住。
李明阳眼神缓缓闭上,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他们的尸体回不到他们的故土,但是这封信,可以。”
李明阳喉间似有千钧压着,却终究未一言。
他缓缓收回手,铁甲在烛光下泛起一道冷硬的弧光,仿佛那封信重逾山岳,又轻如鸿毛。
叶啸鹰望着李明阳沉静的眉眼,喉间滚过一声低哑的应,终究还是抬手接过了那枚信封,指腹蹭过那枚褪色的鹰纹火漆,只觉得那烫的纹路里,裹着满当当的、和他们一样的烟火念想,这一场打了十几年的仗,哪一方的将士不是脚踩黄沙,心里揣着故里的灯。
他将信封小心翼翼揣进贴身的衣襟,那里靠着心口,能给这封漂在疆场的信留一点暖。
帐外的风似乎小了些,雪沫停在帐檐上,静得能听见远处哨兵换岗的甲叶轻响,两人对着摇曳的烛火站了许久,都没有再说话,可那句“这天下何时能安”,已经像一颗种子,落在了两个人的心里。
而此时顾衍也已经做好了准备回到南诀皇城接受审判,虽然说自己为了三皇子而舍弃的数万大军,但是自己终究还是抛弃了那些袍泽。
他看着坐在一旁的三皇子,三皇子正低头把玩一枚铜虎符,指腹反复摩挲着符上斑驳的“南诀”二字,铜锈沁入指缝,像一道无声的诘问。
三皇子轻声说道:“顾将军,你现在如果回到南诀,皇帝不会饶恕你的,你心里清楚,数万大军葬送在边境,但是却没有任何的战果可言,何必用你手中的军队和我进行合作,帮助我登上皇位?”
顾衍只是当做并未听到这句话,只是凝视着帐顶垂落的旧缨穗,仿佛那上面还沾着朔风卷来的雪粒与血沫。
三皇子抬眼,指尖停在“南诀”二字上,铜绿蹭得指腹乌,他叹了一声,话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恳切:“将军跟着我,事成之后,你还是南诀的兵马大元帅,比回去受那一刀要强得多。”
顾衍终于转开目光,落在三皇子攥着虎符的手上,那双手骨相清俊,却藏不住翻涌的权欲,就像当年先皇还在时,他们这帮人跟着先帝打江山,谁不是揣着安天下的念想,到如今却只剩了君臣相疑、父子相残。
他起身理了理肩头染尘的战袍,声音哑得像是被朔风磨过:“殿下,我扔了几万袍泽在这边塞的雪地里,已经够对不起他们了,总不能再拿着南诀的刀,砍南诀的人。”
他拿起放在帐边的玄铁枪,枪杆上还沾着北境的黄沙,磕在青砖地面上一声沉响,惊得帐外站岗的亲兵探了探头。
三皇子看着他的背影,捏着虎符的手慢慢收紧,终究没有再出声挽留。帐帘被风掀开一道缝,雪沫飘进来落在顾衍的肩头,他挺直背脊一步步走出去,背影溶进沉沉的雪色里,每一步都踩得扎实,像是要把欠下的命,一步一步赎回来。
三皇子看着离开的顾衍,表情渐渐变得阴沉而复杂,他不断摸着手中的铜虎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你离开了边境,如果你回来之后这军队还会听你的号令吗?毕竟这兵马并不都是你的嫡系,这里可是御林军,乃皇家的军队,本王乃皇室血脉,奉天承运的正统。”
此时的南诀皇城里,皇帝已经将顾衍调回到皇城的命令八百里加急往边关,剩余的兵马将交予副将和三皇子带领。
而王公大臣们也纷纷上书弹劾顾衍“拥兵自重、贻误战机、私通敌国”,想要将他手中的御林军半数调离建制,划归禁军左卫统辖。
他们已经开始暗中清点旧部名册,将南诀老兵的名字一个个圈出,将自己的门生故吏和心腹亲信以及子侄全都调回到皇城禁军各营,安插进校尉以上职衔。
让那些寒门子弟和边关苦寒熬出来的老兵全都留在边境,毕竟这些人既无根基又无靠山,连军粮配给都要看上峰脸色,连一碗热汤都得靠同袍匀半勺盐粒吊着命。
他们死在北离军队的刀下可谓是死得其所,毕竟他们死了家人们就可以拿到一笔阵亡抚恤金,不过能不能拿到手就另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