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李明阳来到城墙上,此时朔风关的外面将士们正在搬运着尸体,他们将自己的兄弟们的尸骨就地掩埋,土坑沿着城墙根铺开,每一处都插着一根削尖的杨木作为标记。
李明阳扶着冰冷的青砖城垛站着,风卷着土沫刮过他的脸,带着淡淡的血腥气,刮得人睁不开眼。
他捏紧了腰侧佩剑的剑柄,指节泛出青白,看着那些弯着腰沉默劳作的身影,嘴唇动了动,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次前来偷袭的都是些先遣部队,人数不过千余,而在他们的身后还有着数万精锐铁骑正星夜兼程赶来,马蹄踏碎沙土,旌旗在朔风中撕裂作响。
这次他手下只有三千骑兵还有少数的朔风关守军,这次自己过来就是以身作饵,然后让主力部队去袭击大本营,声东击西。
他目光扫过远处地平线翻涌的尘烟,估算着敌军主力抵达的时辰——最多还有两个半时辰。
南诀的主帅知道李明阳作为北离的主帅,只要斩杀了他,便足以动摇北离军心;而李明阳偏在此刻孤身现身朔风关,无异于将咽喉主动递至刀锋之下。
李明阳忽然抬手解下束的玄色锦带,任长散入朔风;他拔剑出鞘,就像当初自己的父亲一样,剑锋映着冷光,直指地平线翻涌的尘烟。
他的声音不高,却穿透风沙清晰传至每一名将士耳中:“北离儿郎,今日不退半步——死守朔风关,挡下敌军铁蹄便是胜利!”
而在城下的将士们,他们直起腰,抹去额上混着沙土的汗与血,齐刷刷望向城头那道玄色身影。
有人默默解下腰间水囊,仰头灌尽最后一口浊酒;有人用断矛在青砖上刻下名字,刀锋刮擦声刺耳而执拗。
而北离的军营中,数万铁骑正悄然解鞍,马蹄裹布,刀不出鞘,他们这次的任务是截断南诀主力归路,尽快的捣毁南诀粮道,然后前去朔风关支援他们的主帅。
朔风卷起李明阳散落的丝,如墨焰翻腾,而在远处南诀的先锋军已列阵三里之外,黑甲如潮,刀锋在残阳下泛出冷铁般的青灰。
马蹄未动,却有沉闷的鼓声自地底传来——那是南诀重骑踏过沙土的节奏。
李明阳单手扶剑,而在他的身边,站着五百的弓弩手以及无数的朔风城百姓。
百姓们攥着削尖的木棍、锈钝的柴刀,粗糙的手掌勒得木柄泛出湿痕,却没有一个人往后缩半步。头花白的老什长把未成年的孙儿按在身后,粗糙的手掌紧握住豁口的朴刀,朝着城头高声喊:“主帅都肯舍命守我们,我们岂能独活?城在人在,城破——我们跟着主帅一起走!”
喊声顺着风散开,一城百姓跟着呼喝,嘶哑的吼声压过了远处的鼓声,撞得城垛青砖都仿佛在微微震颤。
李明阳喉间紧,对着城下深深一拱手,直起身时眼底只剩冷硬的战意,他抬手按在城垛上,沉声对着身侧的弓弩手下令:“等他们进了射程,不用省箭,每一支都要钉进南诀贼人的骨头里。”
话音落时,前方尘烟里已经扬起了南诀的战旗,黑潮般的阵列开始缓缓向前挪动,沉闷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连脚下的城墙都跟着轻轻震颤。
李明阳握着剑柄的手稳如泰山,冰凉的剑刃贴着掌心,他望着越来越近的敌军,只等着第一声马蹄踏响吊桥,便要带着这三千人,守好北离这最后一道门户。
南诀先锋军的铁蹄终于踏响吊桥——腐朽木板在重压下迸裂,木屑如黑雪纷扬,断索嘶鸣着崩开,吊桥轰然塌陷半截,却仍悬在深渊之上,—半截桥身悬垂如将断之弦,铁蹄踏空处溅起灰白碎石,李明阳足尖一踏城垛,玄色锦带倏然崩断,长劈开朔风直指敌阵。
李明阳拔剑出鞘,剑锋出鞘三寸,寒光裂开风沙,一道剑气如墨焰撕裂长空,直贯敌阵前排数骑咽喉,原本冲锋在前的南诀先锋猝然人仰马翻,断喉喷血如黑雨泼洒。
南诀先锋阵脚大乱,战马惊嘶撞作一团,铁甲相击声、断骨闷响、垂死呜咽混作一片浊浪。
南诀主帅的玄甲未卸,面甲下双目如淬火寒铁,他勒住躁动的战马,抬手一挥,原本躁动的战马骤然静立如铁铸,蹄下沙砾簌簌滚落深渊。
他抬头看向了李明阳,两人的眼睛直接撞在了一起,目光如两柄未出鞘的刀,在风沙里铮然相抵。
南诀将领面甲缝隙里,一缕血线蜿蜒而下,不知是旧伤迸裂,还是方才墨焰剑气擦过颧骨所留。
他喉结一滚,血线随之颤动,却未抬手去拭。
身后亲兵递来一面残破的南诀军旗,李明阳看也不看,反手将旗杆劈作两截,断口参差如犬牙,旗面撕裂声刺耳如帛断,半幅玄底金蟒旗飘坠城下,另半幅被他钉在城楼旗杆残骸上,玄底皲裂,金蟒断,墨焰余烬正沿着旗边无声舔舐。
南诀主帅看着李明阳如此挑衅的行为,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剑鞘上一道旧刻的“诀”字被攥得深深凹陷。
他忽然仰天长啸,声裂云层,啸音未落,已策马前冲,马蹄踏碎冻土,铁甲撞开寒风,他身后千骑如墨浪翻涌,长枪斜指朔风。
李明阳再次抬剑横于胸前,下一刻一条巨龙腾空而起,龙昂然撕开铅灰色天幕,鳞甲翻涌如千面玄镜,随后直接向着南诀铁骑洪流撞去,龙躯未至,气浪已掀翻前排战马;龙爪撕裂空气,爪风所过,铁甲如纸崩解,断矛横飞似枯枝,龙瞳燃着幽蓝冷焰,直锁南诀主帅咽喉。
龙撞入敌阵刹那,南诀主帅横剑格挡,剑身嗡鸣如断弦,剑脊骤然崩出蛛网裂痕,寒光寸寸碎裂如冰面乍破;他虎口迸血,血珠溅上玄甲,如墨梅骤绽;他喉间滚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脊背猛撞马鞍,甲叶迸飞如黑蝶;他左肩铠甲豁开三寸裂口,皮肉翻卷,露出底下森白锁骨。
他右膝重重磕在马鞍前缘,铁甲凹陷一声闷响,他身旁的亲军见状连忙上前护住主帅,拨马往后急退数步,堪堪避开龙爪扫来的余劲。
南诀主帅死死攥着崩裂的佩剑,借着退势稳下身姿,肩头上的血顺着甲片汩汩往下淌,浸透了身下的战马鬃毛,他却依旧抬眼,隔着漫天血雾与尘沙,死死盯住城楼上那道玄色身影,没有再退后半步。
他抬臂抹掉面甲上溅的血珠,指缝间漏出的目光淬着毒,猛地挥剑向前一指,余下的南诀先锋尽数嘶吼着扑向断桥,刀枪并举,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填,踩着断裂的木板往城头攀,喊杀声混着血雾,几乎要将朔风关城头掀翻。
李明阳足尖点着城垛,身形掠下数丈,长扫过带血的青砖,手中长枪舞作一团墨色光轮,扑上来的南诀兵丁沾着便倒,碰着便伤,血顺着枪尖往下淌,在他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
身侧的弓弩手弓弦接连崩响,飞蝗般的箭雨直扑城下,每一声弓弦震响都带走一条性命,前
排登城的南诀兵丁顺着墙垛直直栽下去,砸在底下的人堆里,闷响接连不断。
城头的百姓也红着眼睛挥起了木棍柴刀,顺着城垛往下砸,滚石擂木顺着城头砸下去,砸得南诀士兵头破血流,没有一个人后退,握着兵器的手哪怕震得虎口开裂,也依旧咬着牙往下砸。
朔风关的城墙,此刻浸着血,裹着沙,却牢牢立在北离的疆土上,立在每一个北离儿郎的身后,连风都吹不动这一寸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