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自强是个聪明人。
端看他此时直接绕过看上去就很难搞的林芝兰,直接向年纪小、好糊弄的陈恒言道歉就可以看出来,这人冷静下来之后,脑子还是非常好使的。
陈王两家闹矛盾的起因,就出在王东东与陈恒言这两个孩子身上。
别看王自强这话说得卑微,可一旦陈恒言脸皮薄,真就这么接受了他的道歉,那这件事情瞬间就从“偷窃收音机”转变为“小孩子闹矛盾”,算是给这场闹剧定下了基调,打算就这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陈恒言看着面前表情恳求的中年男人,良久后,缓缓摇了摇头,很是清醒地道:“不行。”
王自强愣了愣,他压根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孩子拒绝,心中恼怒,脸上却不显,他快步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就要去抓陈恒言的胳膊。
陈恒言后退一步躲开他伸过来的手,神色冷静道:“王叔叔,如果现在我和王东东的情况调换一下,只怕你和王东东的妈妈已经逼着我和嫂子给你们写道歉信和检讨了吧。”
王自强听到这话,嘴角不自觉抽动了一下,他强撑着挤出一个笑,连连摆手道:“不,不会的,你阿姨当时只是气昏了头,一时说气话呢,你这孩子怎么还当真了……”
“是啊,”林芝兰听到这儿,很是自然地接过话头,笑着道:“不过你可能不太清楚,我们家跟你们家不大一样,我们不爱说气话,从不打嘴炮。”
“说到就要做到,就像我说了,拿出证据证明你儿子偷我们家小叔子的收音机,你们就得履行承诺。”
说到这里,林芝兰的声音微微停顿了几秒,视线从王自强身上移到了大队长脸上,慢条斯理道:“大队长,你刚不是问我,这次为什么跟王家人动手,而且下手这么重吗?”
“因为我跟他们打赌来着,如果我拿得出证据,就当着所有人的面,胖揍他们家那一肚子坏水儿的坏种儿子半个钟头,相应的,如果我拿不出王东东是小偷的证据,就得和我那苦命的小叔子给他们写道歉信和检讨书。”
“光是写还不行,我还得在月底大队开大会的时候读出来,公开跟他家孩子道歉。”
大队长原本脸色就不好看,此时听到林芝兰的话,脸色更是黑如锅底。
他一拍桌子,刚要火,却被林芝兰给拦住了,她笑着道:“别急,这还没完呢。”
“我是无所谓,要是我真冤枉了人家孩子,让我道歉,我没有意见。毕竟成年人嘛,总得为自己的错误买单,这很正常。”
林芝兰重新看向王家两口子,脸上表情依旧算不得有多严肃,甚至是带着几分笑意的,只是下一秒出口的话却半点没有留情。
“但他们还要求我小叔子也写一封检讨信,让他在学校里的师生大会上,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做检讨。”
王自强听得头顶冷汗都下来了,可即便是这样,在林芝兰没有移开视线之前,冷汗流进眼里蜇得他眼睛生疼他也不敢抬手擦上哪怕一下。
就在王自强以为她会继续难时,却听林芝兰话锋一转,用一副很是善解人意地口吻道。
“其实这也没什么,错了就是错了,即便是小孩子,也已经到了需要开始学着为自己的行为买单的年纪了。”
“所以尽管这么做有可能会彻底断了我小叔子的求学路,但陈恒言这孩子还是很爽快地答应了。”
此言一出,王自强心中便大感不妙,惊慌之下刚要开口打断,却不料郑秋红的嘴比他更快一步。
“是啊,犯了错就要为自己的错误买单,我们提出的这要求也不过分啊……”
她话还没说完,林芝兰便笑眯眯接话,毫不吝啬地开口称赞道:“是不过分,岂止是不过分,简直是太合理了!”
为表赞同,林芝兰甚至伸出手拍了两下,给她鼓了鼓掌。
“只可惜你们要的证据我拿出来了,所以按照之前定下的赌约,让你们当着所有人的面揍你家那小坏种半个钟头,也很合理啊?”
“是你们不愿意,我这才代劳的,给我打得手腕都有点酸了。”
想到自家儿子的惨状,郑秋红眼睛都红了,她恨恨道:“你确实从我儿子包里找到了收音机,但那只是你栽赃我儿子的证据,证明不了你小叔子没偷我家东东钢笔,承认吧,你们家孩子就是小——”
“啪!”
清脆的巴掌声让郑秋红嘴边的那个“偷”字生生被扇了回去。
郑秋红捂着被扇得偏过去的脸,待看清楚打她的人是谁后,她顿时尖叫一声,甚至顾不上疼,下意识就要扑向王自强,边撕打他边厉声道:“王自强你个王八犊子,你居然敢打老娘,你……”
王自强没有闪躲,任由郑秋红撕打,只是在她耳边压低声音,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话,只这一句话,就让原本疯狂的郑秋红瞬间安静了下来。
“你个蠢货,今天是非要坐实你儿子小偷的身份不可吗?”
一样的方式,一样的手法,甚至就连现证据的方式都如出一辙。
她林芝兰的确没有证据能证明陈恒言没有偷钢笔,可他们同样也无法证明王东东没有偷收音机。
如果他们咬死了从陈恒言包里翻出王东东的钢笔就意味着他偷了东西,那他们要怎么解释林芝兰在众目睽睽之下,从王东东从未离过身的包里翻出了陈家人的收音机这件事情?
钢笔与收音机的价值,孰高孰低,显而易见。
就算各打三十大板,陈家人咬咬牙,勒紧裤腰带总归是能赔得起一支钢笔钱的,可他们王家,即便是倾家荡产,也赔不起一台收音机的钱啊!
王自强算是彻底明白了,什么叫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见郑秋红僵在了原地,王自强知道,这蠢婆娘总算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可现在才意识到又有什么用呢,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们所有的底牌都已经打了个干净,现在只求陈家人能够善心,不要再继续追究下去了。
但,可能吗?
当然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