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头恼羞成怒的这声吼,打断了陈恒言未说完的话。
陈恒言看着面前这个腰背佝偻,面容苍老的男人,良久后才再度开口,道:“是啊,你是我爹。”
“就是你想的那样,我没什么好辩解的。”
老陈头看着重新低下头的儿子,指着他的手忍不住颤了颤,他似是没想到这个性格孤僻内敛的儿子,为了跟他赌气,竟然就这样宁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自己偷东西,也不肯为自己辩驳哪怕半句。
老陈头没什么文化,他没上过学,没念过书,甚至就连大字都不识得几个。
他在家里排行老三,上有哥姐下有弟妹,他性格木讷脑子也算不得多灵光,上比不过哥姐聪明懂事,下比不过弟妹嘴甜灵光,打从出生起就这么不尴不尬的夹在中间,不受爹娘重视。
家庭里的每个成员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老陈头自然也是有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老陈头现,当弟妹还在为哥姐能分到更多食物而大哭大闹时,自己只要说上一句“他不要”,就能得到父母的夸奖,他们夸他听话懂事。
当哥姐因为父母偏疼弟妹而摔筷子时,他只要把自己分到的那一份食物或是玩具主动推到哥姐面前,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就顺了。
父亲点着烟不说话,母亲拿眼扫他一下,嘴上不说,手上却会多给他夹一筷子咸菜,那是这个家里为数不多的、专门给他的东西。
老陈头记不住太多事,但这筷子咸菜他记了几十年。
后来长大了,他依旧延续了这套以牺牲自我换取别人另眼相待的生存方式,只不过牺牲对象从自己一个人,变成了一大家子,连同妻子和孩子的那部分利益,也一并可以被牺牲,可以被拿去讨好他人。
大哥大嫂上门借钱,他捏着鼻子给了一次又一次;灾年邻居上门借粮,他宁可自己全家饿肚子也说不出半个“不”字;人家让他顶工,他帮人顶了不用还不说,连顶工的工分都不要。
诸如此类的事情,多到简直数都数不过来。
老陈头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不是脾气好,是他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仿佛他要是争了、闹了、开口要了,那筷子咸菜就没了。
没有什么是“忍一忍、让一让、道个歉、吃点亏”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代表自己退让的还不够多。
你要说他是讨好别人吧,他自己并不觉得,他只想过日子。
在他心里,人和人之间就是这样的,你退一步,别人就进一步,日子就能往下过,你不退,硬顶上去,那就过不成了。
老陈头并不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什么不对,他是如此生存的,便希望自己的孩子也学着他这样继续生存下去。
这些年从未有人指出过他这套生存逻辑的漏洞,所以当听到陈恒言提起那一桩桩一件件的旧事时,老陈头才会表现的如此震怒。
他错了吗!只要忍一忍,让一让,道个歉,吃点亏,这事情不就过去了吗?为什么这个老四就是不理解他这个当爹的良苦用心呢?!
“既然你都承认是你偷的,那我今天非得给你个教训,叫你以后再不敢做这样事!”老陈头胸口剧烈起伏,俨然已经气疯了,他目光四下打量,弯腰拎起门上足有手腕粗的门栓,冲着陈恒言就挥了过去。
林芝兰拽了一把不躲不避跟个木头似的站在原地的陈恒言,道:“你傻啊,就这么站着给他打?你爹脑子不好使,你脑子也坏了?”
陈恒言被拽了个踉跄也一言不,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芝兰懒得搭理他,将人直接推向了张桂芬,道:“娘,看着这蠢东西,别让他出来给我添乱。”
“嗳,兰兰你放心吧!”张桂芬手忙脚乱地接住了陈恒言,连声应道。
处理完小的,老的那边也不叫人省心,眼瞅着老陈头拎着那门栓子就要追进屋子,林芝兰本就所剩无几的耐心终于彻底告罄,她上前两步,伸手轻轻松松一拽,就将老陈头手里那根门栓夺了下来。
“老爷子,差不多得了。”林芝兰将那门栓子扔在地上,出‘砰’的一声闷响。
“老二他媳妇,你让开,他自己都承认偷人家东西了,我今天必须——”
老陈头话没说完便被林芝兰毫不客气的打断了,她伸手掏了掏耳朵,语气有些不耐烦道:“有完没完了,我那苦命的小叔子哪里是承认了,分明是被你这个亲爹逼得不得不认了。”
“你说他偷东西,证据呢?”
听到这话,老陈头还没开口,倒是有人先沉不住气了。
原本一直躲在爹娘身后,等着他们给自己出头的王东东见林芝兰逐渐掌握了话语权,自己爹娘和陈恒言那蠢货爹先后败下阵来,顿时看不下去了,提高音量吼道:“我们方老师今天也来了,他可以作证陈恒言就是小偷!”
林芝兰眯了眯眼,顺着声音看去,与那黑瘦的男孩四目相对,道:“你口中的方老师,又是哪个?”
王东东被她这眼神看得心里有些憷,却还强作镇定,指着人群里一个戴着眼镜,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道:“这是我们学校教数学的方老师,当时就是他从陈恒言书包里搜出来我丢失的那支钢笔的,钢笔还被弄坏了,陈恒言他就是小偷!”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这位方老师的身上,方老师不得不硬着头皮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足有啤酒瓶瓶底厚的眼镜,缓缓开口道:“您是陈恒言的嫂子吧?是这样的,当时王东东找到我说钢笔丢失后,我第一时间就……”
林芝兰不等他将话说完,饶有趣味地打量他片刻,打断道:“方老师,你先等一下,在你跟我讲述前因后果之前,我有个问题得先问问你。”
“你们翻书包前经过我小叔子同意了吗?如果没有,谁给你们的权利,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搜他的书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