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突然从人群里走出来的林芝兰,老陈头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老二媳妇,你别拦着我,老四他既然做出了偷东西这样不光彩的事情,我这个当爹的管教他是天经地义,咱们老陈家三代贫农,老二当了兵之后,咱们更是成了军属,无论如何咱家都绝对不能养出这样偷鸡摸狗的孬种!”
老陈头到底还是有些畏惧林芝兰的,不过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瞧瞧林芝兰自打嫁进老陈家之后做出来的那些事情吧,桩桩件件的,无论哪一件单独拎出来都能让村里人腿窝子抖三抖。
甭说老陈头这个窝里横了,就连村里不少知晓林芝兰战绩的村民,见了她哪个不是笑脸相迎,生怕得罪这个煞星。
所以别看老陈头这番话说得振振有词,可他身体却很诚实,原本作势要打陈恒言的那手臂自打被林芝兰给挥开之后,就再没有举起来过。
然而也不是所有人都那么识相的,就比如旁边这对带着自己儿子来老陈家闹事的王自强夫妇。
陈恒言就读的中学并不只有杨树梢村的孩子在那读书,当初建学校的时候刚好赶上灾年,大队里的几个村子都不富裕,但大队的干部都认为,再苦也不能苦了娃儿的教育,这学校,就算是勒紧裤腰带也得盖!
于是大队的干部给各村的村民做了挺久的思想工作,这才说动附近几个村子的村民们答应合力凑钱盖学校,相应地,只要当时出了钱的村子,学校盖成之后,都可以把家里的娃娃送到里面读书。
所以这个学校里的学生并非只有杨树梢村的孩子,眼前这对来老陈家找茬,称呼陈恒言一口一个“小偷”的王家夫妇,就不是本村人,而是距离杨树梢村有一定距离的小稻谷村的村民。
两口子平日在小稻谷村里也不是什么善茬,自然不甘心被林芝兰这个不知道从哪儿突然冒出来的女人给抢了风头,打断了原本的计划。
“你是陈家的儿媳妇?这里有你什么事儿,长辈在这里说话,轮得到你个当儿媳妇的在这里指手画脚?”王自强率先难,这话说得挺有意思,开口三言两语就将自己和老陈头拉到了同一个辈分,想从辈分上压林芝兰一把。
林芝兰看都没看他一眼,冲着老陈头道:“你亲眼看着陈恒言偷东西了?还是说他偷东西的时候刚好叫你给抓了个正着?”
“不然你怎么就能一口咬定陈恒言偷东西?证据呢?”
老陈头被她这接二连三抛出的问题给问得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他脑袋空白了片刻,那张黝黑遍布纹路的老脸涨得通红,半晌才讷讷道:“人家说他偷了……”
“人家说?”林芝兰重复着这三个字,眯了眯眼,意味不明道:“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今天人家说你儿子偷东西,你打他一顿,明天要是人家说你儿子杀人放火,你是不是还要打死他啊?”
老陈头还没开口,倒是旁边一直竖着耳朵的王自强两口子听了这话顿时不乐意了,嚷嚷道:“嘿,你这女人怎么说话的,偷了就是偷了,你们家孩子就是小偷——啊!”
话音未落,林芝兰抬手就是两个清脆的大耳刮子。
两口子一人一个,不偏不倚,谁也不吃亏。
人群里有村民见状倒抽了一口冷气,原本还闹哄哄的人群,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两个巴掌,顷刻间安静下来,静得几乎落针可闻。
一片死寂中,林芝兰活动了下手腕,第一次正眼看向那对聒噪的夫妻,冷淡道:“让你俩说话了吗?”
王自强反应过来后,当即就要还手,可对上林芝兰那双看不出喜怒,如古井般无波无澜的眼睛时,到嘴边的叱骂声竟怎么也说不出口,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咽不下,也不敢骂出声。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这是几乎被刻印在骨子里的本能。
王自强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眼神,不过与林芝兰对视的时候,他不由自主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跟着父亲一起进山里打猎,返程的途中他们遇上了狼群,哪怕已经过去数十年,哪怕他父亲都已经不在了,他依旧记得被狼王盯上时,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眼前这个女人,让他没来由地想起了那个狼群,想起那头随时可能扑上来,轻易就能咬碎他喉管,取走他性命的狼王。
所以王自强几乎是本能地闭上了嘴,还眼疾手快地伸手拦下了想要去攀扯林芝兰的自家婆娘,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巴,将她那些污言秽语死死捂在了掌心。
林芝兰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老陈头,道:“我不是在问你话吗,是不是别人说什么你都信?”
“那我现在说,陈恒言没有偷东西,你信不信?”
老陈头其实这会儿已经有点怂了,但想到周围有那么多乡里乡亲看着,他要是今天就这么跟林芝兰这个儿媳妇低了头,以后还指不定叫人家怎么笑话,哪儿还有脸面可言呢。
想到这里,老陈头腮帮子动了动,咬牙梗着脖子道:“他要是真没偷东西,我刚问他,他咋不说?”
“我说了你会信吗?”陈恒言问。
老陈头没想到闷葫芦似的四儿子居然会突然开口难,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搓了搓粗糙干裂的手,大声道:“你,你咋知说了我就一定不信你呢!你有理有据的话,我当然会相信你,可你什么都不说,你让我怎么信你!”
陈恒言听到这话,忽然很轻地笑了下,只是那笑容却充满了讽刺,他摇了摇头,平静道:“你不会信的。”
“在你眼里,什么事情都比不上你的面子重要,为了面子你可以将家里的救命粮借出去;为了面子你可以将我哥拼命换来的津贴全部借给大伯一家;为了面子你可以眼睁睁看着虎头烧烧到神志不清,也硬撑着堵在门口不让我娘去请村医;为了面子你可以……”
“够了!”老陈头低吼着打断道。
他气得身子止不住地抖,指着陈恒言,哆哆嗦嗦道:“陈恒言,我是你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