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东西也就算了,被现了还恼羞成怒打人,这事儿你们老陈家必须得给个说法!”
“就是,看把我们家孩子推的,脑袋上磕出这么大个包,我们家大东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我就算豁出这条命去也跟你们拼了!”
尖利的嗓音甚至一度压过了周围看热闹的村民们的议论声,就连隔着人群的陈慧宁和林芝兰都听得清清楚楚。
下一秒,陈慧宁便听到了一道熟悉且略微有些苍老的声音响起,语气中满是说不出的气愤与痛心疾。
“是不是你做的,你到底有没有偷东西,你说话啊!”
无论是陈慧宁还是林芝兰都听出来了,这是老陈头的声音。
陈慧宁眼圈直接就红了,她扭头看了身旁的林芝兰一眼,在看到嫂子冲她轻轻点了下头后,这才有了几分底气,深吸了一口气快步上前,扒开人群挤了进去。
林芝兰紧随其后,但不同于陈慧宁是从人群里挤进去的,她才刚靠近人群,原本自觉吃瓜被打扰到而有些不耐烦的村民们在认出她后,很快自地让出了一条路。
里面的情况远比预期糟糕挺多,一男一女站在老陈家门口,与门里的老陈家人正在对峙,两边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泾渭分明。
女的双手叉腰,男的双手环胸,虽然动作不同但散出来的气势却十分相似,明摆着是来找茬的。
他俩身边还站着个半大小子,个头不高,皮肤黝黑,瘦瘦巴巴跟个竹竿似的,不过最引人注目的倒不是他的长相,而是他脑门上那个分外显眼的大包,衬得他本就不咋好看的五官更丑更滑稽了。
都不用开口问,端看这几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长相便不难猜出,这应该就是来陈家找茬的那对夫妻口中被陈恒言推了一把撞到头的儿子大东。
相较于他们的咄咄逼人,老陈家的人光是从气势上就输了一大截儿。
林芝兰一眼就看到了她那病弱但手黑的小叔子陈恒言,此时他正低垂着脑袋站在门边儿,早上出门时还干干净净的衣裳此时有些脏不说,还破了个挺大的口子,松松垮垮挂在身上。
面对父亲的质问,陈恒言的反应十分木然,任凭他如何追问,始终一言不,既没有解释也不为自己辩驳,那副漠然的模样与老陈头的愤怒和张桂芬的焦急形成了鲜明对比。
“看吧,你儿子自己都不敢开口说自己没偷东西吧,你们还有什么话好说的,赶紧给我们家孩子道歉!把偷我们大东的钢笔还回来!”
“我告诉你老陈头!我们家大东那钢笔可是他亲舅舅从市里的百货大楼买来的,一根就要……要十五块钱呢!”女人说到钱的时候明显磕巴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直接将那根破钢笔的实际价格翻了倍都不止。
老陈头听到十五块钱,神色明显慌了,他蒲扇似的大手猛地抬起来,红着眼冲木头人似的陈恒言吼道:“你说不说,到底是不是你拿的,是你拿的就赶紧还给人家,听到没有!”
一直低着头的陈恒言闻言掀起眼皮,看了怒气冲冲的老陈头一眼,毫无血色的苍白嘴唇紧抿着,那双黝黑漂亮的桃花眼此时像是笼罩了一层雾气,乌沉沉的,让人看着心里止不住有些毛。
“问你话呢,说话!反了天了你,我、我让你不学好!”老陈头也是真被气急了,一巴掌就扇向了梗着脖子的陈恒言。
巴掌落在皮肉出沉闷的声响,只不过这巴掌最终并未落在陈恒言身上,而是落在了扑过来挡在弟弟身前的陈慧宁身上。
老陈头性格虽然窝囊,但到底是常年下地,做惯了苦力活的庄稼汉,他这一巴掌下去,陈慧宁半边脸顷刻间便传来了火辣辣的痛感,不多时的功夫,她那张原本清秀的小脸便以肉眼可见的度红肿了起来。
“三丫!你来干啥,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你别护着他,起开!”老陈头意识到打错了人,表情慌了一瞬,但想到身边有那么多人看着,复又重新镇定了下来,沉着脸冲陈慧宁喊道。
原本跟个木头似的陈恒言也没想到姐姐会突然冲出来挡在他前面,他脸上原本冷硬的表情终于裂开了一条细小的缝隙,不由分说要将陈慧宁拉到自己身后,开口说了回到家后的第一句话:
“三姐,你进屋吧,别管了。”
如果放在以前,以陈慧宁胆小怕事的性格,是绝对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忤逆老陈头的,但自从认识了林芝兰,陈慧宁天天跟在嫂子身后,耳濡目染,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勇气,明明吓得浑身抖,却还强撑道:“爹,老四不会偷东西的!”
“呵,你这丫头说话真可笑,你说他没偷他就没偷啊,你以为自己是老几啊?”一直冷眼旁观老陈头教训陈恒言的中年女人听了这话,毫不客气地开口讥讽道。
“就是,当时班里所有人都去拔草了,就你们家病秧子借病待在教室里,不是他偷的还能有谁?”男人也不甘示弱,紧随其后开口。
老陈头原本就觉得这事儿让自己很没有面子,此时听到这对夫妻的话,心里原本因误伤了闺女而升起的几分愧疚顿时被愤怒取代。
他有些粗鲁地一把拽过陈慧宁的胳膊,将她往屋子里一推,也不管她站不站得稳,粗声粗气道:“我教训你弟弟,还轮不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这没你说话的份儿,进屋去!”
陈慧宁猝不及防被推了个踉跄,如果不是张桂芬眼看情况不对伸手扶了一把,十有八九是要被老陈头这突如其来的一拽一推给推倒的。
老陈头却不管那么多,别看他对外窝窝囊囊,但面对自己老婆孩子的时候,却又挺大男子主义的,说好听点这叫一家之主的威严,说难听点,这就是最典型的窝里横。
老陈头看着面前终于抬起头看向自己的陈恒言,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竟然在这个向来孤僻内敛,鲜少会表露情绪的四儿子眼里看到了恨意。
这眼神让原本抬起手作势要打的老陈头有些迟疑。
陈恒言冷冷看着父亲,终于施舍般地开口,跟他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打啊,你倒是打啊。”
老陈头被他这句话激得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他不敢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儿子这么顶撞,村里的人以后会怎么看他这个一家之主,所以他在心里打定了主意,今天一定得给这个不孝子一点教训!
他了狠,不顾老妻的劝阻,再度冲陈恒言挥起了拳头。
陈恒言不躲不避,那双乌沉沉的眸子就这么直勾勾盯着老陈头。
不过这一次,抬起的拳头迟迟没有落下。
林芝兰松开钳制住老陈头的手,有些懒怠的声音在黑夜里分外清晰的传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老爷子今天这么威风呢?”
“怎么着,这是为了在外人面前立威,拿自己亲儿子当筏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