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长河正拖着伤腿往豁口方向推人。他猛然回头,看见南墙侧段城垛上那面北境短旗。
他的脸一下子灰了。
不是惊,是那种什么都明白了的灰。
豁口前线,杨坚亲卫前锋也乱了一拍。后排有人回头看城头,前排节奏断了,盾阵出现一道缝隙。
铁衣听见了城头的北境号声。
那号声在雨里又闷又短,但他听出来了,是开阳的号。
他把那面断旗往盾车上拧紧,用膝盖顶住车板,吼了一嗓子。
“天玑!顶回去!”
声音劈了,但够响。
包重五趁亲卫迟滞,破城锤砸在对面盾墙上。木盾碎裂,盾面上的隋军旗号被锤头碾成碎末。后头两个亲卫被震得松手,包重五踩着碎木冲前一步,脚下踩碎了一面刻着“隋”字的铁护臂,锤柄横扫,砸开一条血口。
天玑士气反弹。后排兵卒自压上来,盾车被重新推回原位。
许初抓住这一拍。
“天权炮车!改打城头转角!”
轰!
炮弹砸在城楼与侧墙连接处,碎砖飞溅,灰尘被雨压下来变成一团浑浊的泥雾。东鲁从城楼往侧墙回援的通道被炮火截断,回援的兵卒被堵在通道口,进退两难。
陆松龙在城头站稳了脚。他把刀上的血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朝身后挥手。
鲁士帆率后队连续攀上。他揉了一把还在渗血的眼睛,翻过城垛时膝盖磕在砖角上,疼得龇牙,但落地就站稳了。他一手拎着短刀,一手拽住一个受伤的开阳兵往墙垛后拖。那兵的小臂被滚石砸断了,骨头茬子戳出皮肉,疼得直哆嗦,鲁士帆把自己的腰带扯下来给他绑上止血,绑完拍了拍他的脸。
“靠墙坐着,别动。”
说完转身就追上了前队。
开阳兵沿着城墙往关门楼方向推。雨水冲得城道湿滑,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能提刀。先夺最近的火器垛,三个东鲁火枪兵被短刀砍翻,药筒匣子被一脚踢下城墙。再往前是绞盘房,守绞盘的军吏拔刀抵抗,被两个开阳兵按在墙上缴了械。那军吏还在骂,鲁士帆一把抓住他后领,把他摁在地上。
“安静。”
绞盘房拿下。
城门内侧锁链被斩断。锁链断裂的声音在关楼里回荡,像骨头碎了一样。
陆松龙亲手推倒城头隋军旗杆,杆子砸在城内石板上,出沉闷的声响。杆子断成两截,旗面铺在雨里,被水泡着,慢慢沉进石板缝。
“开门接军!”
城门被北境工兵从内侧撞开。门轴出尖锐的铁锈声,门板撞在墙上弹了一下。
天玑从豁口顶入。天权炮火停在安全线外。天璇封死侧巷传令。玉衡仍锁三条后路。
鹿鸣关的防线被内外同时撕裂。
城头上东鲁旗一面接一面倒下,倒旗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听着像叹气。
东鲁守军从城头、内街、浅壕三处同时崩乱。有人丢了刀往巷子里跑,跑了几步又撞上天璇兵卒,转身跪下。有人跪在地上举手,手还在抖,刀落在脚边。有人还在挥刀但已经不知道该冲哪个方向,眼神是散的。
楚长河没跑。
他把亲兵推开,拖着那条伤腿退到关门楼下石阶前。每走一步,伤腿都在泥地上拖出一道血痕。身边还剩十几个残卒,刀口全卷了,甲上全是血,有些人的手还在抖,但没人跑。
陆松龙从城头跳下来,靴底踩在湿石板上滑了一下,稳住后站在他对面。
“楚将军,缴械吧。”
楚长河看了他一眼。
雨水顺着楚长河的脸往下淌,流过他眼窝下一道旧疤。他的眼神没有恨,也没有怕,只是很静。
“守将死关,不死降旗。”
他转身带着残卒冲了上来。
开阳与天玑合围。
楚长河的残刀砍在盾面上,刀身碎裂,碎片飞出去扎在泥地里。他空手抓住一柄北境长枪,虎口被枪杆磨得皮开肉绽,被枪杆带着拖出三步,靴子从脚上脱了一只。一个天玑兵卒从侧面踢中他伤腿,他跪下去,膝盖砸在石阶上,出一声闷响。
他又撑着站起来。
第二刀砍在他肩上。肩甲裂了,血从缝里涌出来。
第三刀砍在他背上。他身体晃了一下,但没倒。
他没跪。
直到第四刀落下,楚长河才面朝鹿鸣关门楼,直挺挺倒在石阶前。
他倒下的方向,是朝着关内的。
雨水冲过他身下的血,沿着石阶往下流,流得很慢,像是不舍得走。
周围安静了一瞬。连雨声都像轻了一拍。
陆松龙收刀,退后一步。
鸿安的军令随后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