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底金线旗在雨里升起来的时候,豁口前所有人都知道,杨坚把棺材本押上了。
亲卫三层盾阵踩着泥水压过来。前排举盾,后排架枪,中间夹着短刀兵。没有喊杀,只有甲片碰撞和靴底踩过碎石的闷响。
铁衣把裂开的肩甲往里扣了一下,肩甲扣不住,他索性不管了,双手死死抵在盾车板面上。
撞上了。
天玑盾车被推得后退半尺,车轴从泥里拔出来出一声闷响。铁衣侧身顶住车板,肩甲裂缝往外渗血,脚后跟被碎石硌得白。他咬着牙,一声没吭,整个人的重量全压在盾车上,靴底在泥里犁出两条浅槽。
包重五从车侧探身,破城锤横扫。最前排两个亲卫被砸得飞出去,长枪断成两截,断茬斜飞出去插在泥地里,还在颤。但后排立刻补上,三柄长枪同时刺来,枪尖从盾车缝隙里扎进去,一枪擦着包重五腰甲划出火星,火星在雨里一闪就灭了。
包重五被逼退一步,锤柄杵地才稳住。
“许统!调炮车!”天权校尉吼了一嗓子,声音被雨和撞盾声压得劈。
许初手已经按上炮车推杆,手背青筋绷起来。
鸿安抬手。
“不打。”
许初愣住。
鸿安没看豁口。他盯着城头。
雨幕里,鸿安的眼睛一直没眨。他看的不是火光最亮的地方,而是火光变暗的地方。
“杨坚把亲卫押在豁口,城头就空了。”
李潇顺着鸿安目光看过去。南墙旧段城头,原本排着的火枪兵正在往豁口方向移动,脚步很急,队列已经散了。楚长河残部也从内街抽人填缺,内街角落的火把少了一半,有些巷口甚至彻底黑了。
李潇瞳孔收缩。
他想说话,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鸿安已经在传令。
“开阳第六师,出。”
亲兵奔出,脚下泥水飞溅,消失在雨里。
鹿鸣关南墙侧段。
雨水顺着墙面往下淌,冲刷着旧砖上的苔痕。墙根下积了半尺深的黄泥水,泡着碎石和断箭。
陆松龙把钩梯往肩上紧了紧,梯脚的铁爪磕在他的肩甲上,出一声轻响。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百余号人。短盾、绳索、腰刀,没有重甲,没有炮车。雨水顺着每个人的下巴往下滴,没人去擦。
他压低声音。
“天玑在豁口流的血,给咱们换来一段空墙。”
“谁掉下去,后队踩着上。”
没人应声。但所有人都把短盾扣紧了。有人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一动。
鲁士帆在墙根举盾,仰头望了一眼城垛。雨打在脸上,他眯着眼睛数垛口,嘴唇微动,数得很慢。
“三个火枪位,两个已经撤了。”
“就剩一个。”
陆松龙点头。他从嘴里抽出一截皮绳,绑紧腰后的北境短旗,然后把刀衔在齿间。
钩梯搭上墙头,铁爪扣进砖缝,出一声闷钝的咬合声。
第一个开阳兵蹬墙而上,手指抠住砖缝,靴底蹬得墙灰簌簌往下掉。到一半,城头那个火枪位开枪了。铅弹打穿他的前臂,血从袖口喷出来,他闷哼一声,手指从砖缝里滑开,人从三丈高摔下来,砸进泥里没动。泥水溅上后面人的脸。
没人停。
第二个已经蹬上梯子了。他爬得更快,身体几乎贴着墙面,手脚交替的动作像只壁虎。城头那个火枪兵在换药筒,手忙脚乱,铁签掉了一根,弯腰去捡。
就是这几息。
第二个人翻上了城垛,刀劈在火枪兵的药筒匣子上,匣子飞出去,火枪兵惨叫着连滚带爬往后退。
第三个紧跟其后,翻上墙头就地一滚,短盾挡住了从侧面飞来的一块滚石。
鲁士帆在下头亲手扶住被滚石砸歪的梯脚,双臂撑死了。石头擦着他的盾面飞过,碎渣溅进眼里,他咬牙没松手,眼角渗出血丝来,视野一片模糊,全凭手上那股力气死撑。
“别看豁口!看墙头!”
陆松龙咬着刀翻上城垛。雨水灌进他嘴里,混着铁锈味。他左手扣住砖沿,砖角崩了一块,他往下滑了半寸,五指死死掐进缝里,指甲劈进肉里也没松。右手拔刀,一刀斩在最近那个东鲁旗手肩上。
旗手惨叫着栽倒,手里的隋军旗落进城内,旗面在半空翻了两翻,被雨水拍在泥地上。
陆松龙把腰后的北境短旗拔出来,插进垛口。
旗杆插进砖缝的声音不大,但在雨里听得清清楚楚。
短旗被雨水打得紧贴旗杆,布面湿透了,但颜色看得见。
城头东鲁守卒先是愣住。最近的一个守卒嘴张着,手里的长枪慢慢垂下去。
然后有人喊了出来。
“北境上墙了!”
这声喊从南墙侧段传过去,穿过雨幕,钻进内街,在湿漉漉的巷道里弹了好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