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黎宴扶着她从酒店出来,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帮她拎着包。
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出嗒嗒嗒的声音,东一下西一下的,像一个小孩子刚学会走路。
“我跟你讲,程导今天夸我了,她说我是她见过最有灵气的演员,你说她是不是在哄我开心?”
林见鹿靠在他肩膀上,说话的时候舌头有点大。
纪黎宴把她往自己身边揽了揽,怕她摔了:
“程砚秋从来不哄人开心,她说你有灵气就是有灵气,她骂人的时候才真叫人下不来台。”
林见鹿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因为喝酒变得水汪汪的:
“那我是不是很快就能追上你了?你拿了三个影帝,我拿一个就行,不贪心,一个就够了。”
纪黎宴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温度从额头一直传到了她心里,热得她整个人都软了:
“你早就是我的影后了,不需要奖杯来证明。”
春节前一周,林见鹿回了老家。
她没让纪黎宴跟着,说“第一次见家长得正式一点,你这样突然袭击,我妈会吓到的”。
纪黎宴把她送到机场,帮她拖着行李箱,办了托运,换了登机牌,在安检口站了很久,久到林见鹿都过了安检走远了,他还在那里站着。
林见鹿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人群里,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着她织的那条灰色围巾。
她织了拆、拆了织,折腾了一个多月才织好的。
针脚歪歪扭扭的,可他从收到那天起就一直戴着,没摘下来过。
她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朝她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过身,拖着登机箱走进了通道。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他还站在那里,跟她刚才看到的位置一模一样,连姿势都没变过。
她咬了咬嘴唇,把那股酸意咽了回去,加快了脚步,因为她怕自己再看下去就走不了了。
飞机降落的时候,她透过舷窗看到了熟悉的景色。
低矮的楼房,灰扑扑的街道,光秃秃的树,一切都跟她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连空气里那股煤烟味都没变。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冷风扑面而来,干冷干冷的。
跟北京的湿冷不一样。
老家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怎么穿都挡不住。
她妈站在出口处等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头比以前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深了。
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看到她出来就笑了,笑得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被风吹皱的菊花。
“瘦了,又瘦了,上镜好看有什么用,真人瘦得跟猴似的,快把行李箱给我,你手都冻红了。”
她妈把行李箱接过去,一只手拎着箱子,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
两只手一起握着,搓了搓,哈了一口气,热气在冷空气中化成一小团白雾,很快就散了。
林见鹿看着母亲那双粗糙的手,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没有涂任何颜色,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茧,是这么多年在市搬货磨出来的。
“妈,我自己拎,您别拎了,您腰不好。”
她想去抢行李箱,她妈把箱子往身后一藏,动作快得不像五十多岁的人:
“腰不好又不是手不好,你走了那么远的路,累了,回家好好歇着,我给你炖了排骨汤,小火煨了一下午了,你一进门就能喝上。”
林见鹿跟在母亲身后,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背影,看着她花白的头在风里飘着。
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可忍住了,用力地吸了吸鼻子。
出租车开了四十多分钟才到家,是一个老旧的小区。
楼房的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水泥,楼道里的灯坏了好几盏,时亮时灭的。
林母住在五楼。
没有电梯,两个人拎着行李箱爬了五层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