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笔在纸上出沙沙的声音,跟茶馆里的说话声混在一起。
居然很和谐。
纪黎宴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窗外是一个小院子。
院子里种着一棵黄角树,树冠很大,枝叶已经枯了大半,可树干还是粗壮的,像是这间茶馆的守护神。
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把铜壶,壶嘴很长,冒着热气。
“喝什么茶?”她问,口音很重,“喝什么”听起来像“喝啥子”。
“竹叶青,两杯。”纪黎宴说。
大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铜壶在她手里晃了晃,茶水从壶嘴里溅出来几滴,落在了地上。
林见鹿环顾四周,看着墙上那些老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用图钉钉在墙上。
照片里有这间茶馆几十年前的样子。
桌椅跟现在差不多,只是人不一样了。
照片里的人穿着几十年前的衣服,可坐姿和表情跟现在茶馆里的人一模一样。
“这间茶馆开了多少年了?”
“听说有三十多年了,八几年就开了,中间差点被拆掉,是川美的一些老师学生联名上书才保下来的。”
纪黎宴把桌上的茶杯翻过来,杯底有一圈茶渍,深褐色的,洗不掉了。
大姐端着两杯茶过来了。
竹叶青在玻璃杯里舒展开来,一片一片的,像在水里跳舞。
她把茶杯放在桌上。
茶汤是浅绿色的,清澈见底,能看到杯底的茶叶一片一片地躺着。
林见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有点苦,可回甘很快,苦味还没散去,甜味就上来了,在舌尖上打了个转,顺着喉咙滑下去。
“好喝。”
她说,又抿了一口。
这回苦味淡了一些,甜味更浓了。
“这种茶要慢慢品,第一口苦,第二口涩,第三口才甜,跟人生一样。”
纪黎宴端起茶杯也抿了一口。
他的嘴唇被茶水烫了一下,微微红了一点。
林见鹿看着他被烫红的嘴唇,忍不住笑了,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
“你喝茶还能被烫到?”
“我又不是铁打的,我的舌头也是肉长的,被烫到不是很正常吗?”
纪黎宴接过纸巾擦了擦嘴唇。
纸巾上沾了一点茶渍,浅绿色的,像一小片春天的叶子。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茶馆里,喝着茶,看着窗外那棵黄桷树,听着茶馆里那些老年人的说话声和下棋声。
时光好像在这里变慢了,一格一格地走,像是怕走快了会错过什么。
纪黎宴看了一眼手表,十点二十。
“该走了,你不是十一点跟程导吃饭吗?”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涂鸦墙在阳光下比来的时候好看了很多。
那些颜色被阳光一照,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在墙上跳动着。
“你帮我在那面墙前面拍一张。”
林见鹿把手机递给纪黎宴,自己跑到一面画满了向日葵的墙前面站好,张开双臂,像要拥抱整面墙。
纪黎宴举起手机,对着她拍了一张:“这张不用删,很好看。”
他把手机还给她。
屏幕上的她站在向日葵中间,笑得跟那些花一样灿烂。
两个人走到停车的地方。
梧桐树的影子投在车顶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抽象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