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商怀珩说什么,楼初芒就抱着他的衣袖把脸一埋。
权当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有那么一瞬间,商怀珩好似回到了几十年前,他刚入朝堂的时候。
那年才十岁,一个比不得大人腿高的小娃娃,穿着一身并不合身的官服,戴着明显大一圈的官帽。
每日天不亮就要跟着祖父从宅邸出门,赶着去上朝。
旁人家的小孩还在奶娘的诱哄下睡得呼呼作响,商怀珩已经在马车里,握着笔题写今日要启奏的奏章。
祖父说,商家百年帝师之家,商氏子弟入朝为官,为的便是替百姓言,要劝诫君上,要正本清源。
商怀珩听得懵懵懂懂,并不能完全理解。
但他知道,祖父是个名垂青史的大功臣,他也要做个名垂青史的大功臣。
可是,在一个王朝的末期,想要活着做个名垂青史的人太难了。
为官三载,商怀珩写了近百万字的劝谏上书,光是治国策论就有足足三百多条。
没有任何一条被采纳。
前朝皇帝身边伺候的是个老太监。
他看商怀珩小小一个人,却每日都要抱着满怀的论策辞赋来皇帝门前站岗。
有时候一站就是一个上午。
小孩子冻得眼泪都止不住地流,也还是不肯走。
老太监给他取来一件厚厚的大氅披上,心疼地劝告:“小商大人还是走吧,陛下昨日新得了个西域的美人儿,他是不会见您的。”
商怀珩小小的脸蛋上全是倔强,他洁白的贝齿咬着下唇,固执地把怀里的书简递给老太监看。
“公公,西北域外叛军四起,百姓流离失所。”
“再加上暴雪将至,若是朝廷袖手旁观,今年的冬天一定会冻死很多人的!”
老太监一听商怀珩要和他谈论政事,连忙一把捂住这个小祖宗的嘴:“小商大人欸,我的祖宗,这话您可不能说啊。”
“若是让陛下听见了,您这可是大不敬之最罪!”
商怀珩歪了歪脑袋,神色中满是不解:“若是被陛下听到,他该派遣官员前往赈灾,散播银两救助灾民才是。”
“为何要治我大不敬之罪呢?”
老太监听着,一张枯树皮似的老脸上不自觉滑下两行清泪,又被他连忙抬手抹去。
“商大人呐,这世道就是如此,您来问老奴为什么又有什么用呢?”
“总之陛下是不可能见您的,更不可能派遣官兵赈灾。”
可是他的话说到这个份上,商怀珩依旧不肯离去。
老太监只得让侍卫来把人客客气气地送走。
商怀珩小小一个人被人高马大的侍卫扛起来,拼命也挣扎不开,就连官帽都掉落在雪地上。
御前侍候的嬷嬷追了几步上来,捡起官帽替商怀珩扣在脑袋上,在他耳边轻声说:“小商大人,您的折子以后莫要再往这里送了。”
“昨日奴婢瞅见陛下与后宫娘娘们猜谜作画,随手扯下的纸团,便是您的折子。”
那一夜风雪过后,商怀珩再也没去过皇帝的议政殿外求见。
知道很多年后,他又想起那一日刺骨的风雪,想起那日在殿外听到的淫。靡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