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月寒江犹疑彷徨的再见,就这样猝然发生了。
他蓦然看向树下之人,那张除了桃花胎记、分明已彻底变样的脸却再次跟记忆中的面庞重合。
明媚天光,一半洒在这郁郁葱葱的重云大地上,一半洒在黥朗的脸上。
他还是那么美,美的明艳、就连那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眸也不显丑陋,反而有些、凄凉而模糊的动人。
月寒江望向他。两人之间,隔着十数年的光阴、隔着无数的物是人非,仿佛两个飘零的灵魂,遥遥相望着,便能取暖。
“小十郎啊……”
随着这声轻呼,黥朗被拥入了一个清香的怀抱里。
是熟悉的无名香。
不久前,他在山下闻到过的那种。
此时的月寒江已经高出黥朗一个头了。
这个拥抱出于本能,树下那张明媚的脸跟一张满月一样的面庞重合了,月寒江飞身拥住了他。
原本的芥蒂和数十载的岁月相隔,仿佛被这个拥抱瞬间消弭了。
月寒江在黥朗耳边说:
“十郎,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说罢,松开黥朗,对一旁闻讯走来的甲百二行了一礼:
“寒江需带这位公子离开片刻,请这位小师兄行个方便。”
甲百二并未还礼,只歪头笑了一下:
“公子自便。”
寒江再拜。
随后揽起黥朗,飞身而上。
黥朗只觉树丛在脚下快速后退,自己仿佛在空中骑马。
不由地想到小时候,苒之喜欢骑马,自己常常带着他在城外跑马,身旁也是这般的浮光掠影。
匆匆而过,一如他们分别的这些年。
少顷,他们在这广袤的重云山上的一棵参天大树上停下,月寒江将黥朗放了下来。
黥朗定定看着月寒江,双手抚上他的脸颊:
“这位公子……你是东都城下说要等我的……穆繇穆苒之吗?”
此去经年,再相见,月寒江只觉胸口闷痛:
“对不起……我没等到你,我给你买了上日节的花灯的……但是…我买的花灯碎了……”
仿佛回到了小时候、那个分别的路口。
黥朗闻言,心碎如刀割。
月寒江自己也不知道,隔了这么多年的初次相见,他脱口而出的、当年最想告诉他的、却没有机会说出口的、却是这句话。
那年的上日节,他走了好几条街巷,挑了顶好的花灯……但最终,没能等来那持灯的人。
黥朗,几乎瞬间听懂了他说的话。
巨大的悲伤轰然砸下,黥朗泪如雨下:
“苒之,苒之……真的是苒之啊……”
回搂住这个怀抱的手不自主的有些抖、连他的声音也是:
“苒之,苒之,父亲死了……我的阿乌死了……阿乌死了……苒之啊……”
黥朗搂上月寒江的脖子,被突如其来的委屈击垮:
“苒之,苒之,我看不清你,我看不清你……”
黥朗泪流满面,将月寒江的脸拉进自己,依旧是个模糊的影子。
悲伤大而急促,黥朗心如刀割,瞬间泣不成声。
他很久没有这么哭了。
阿乌死后的这几个月来,他再也没有哭过。
原本以为,所有的眼泪已经在阿乌晕死的路边流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