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该是最宠自己的儿子,而不是哥哥才对。
舍不得打自己、舍不得骂自己、连重话都不忍心对自己说的儿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表妹好成这样。他大概以为是性格使然,以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以为是男孩子对女孩子天然的保护欲。
他不知道那些温柔的底层代码里写着另一种驱动程序——一种在他还没有记忆的年龄就被刻进去的、对母亲的气味和面孔和存在方式的深层认知。
他不知道他看张爱育时眼睛里的那种光,和他八岁之前看母亲时的那种光,来自同一个源头。
而现在的张爱育知道了。
此刻赤裸着躺在月光下的张爱育,左手按在自己的小腹上、右手还沾着自己体液的张爱育,满脸泪痕却嘴角微弯的张爱育,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这件事。
她的手指在小腹上轻轻动了一下。
泪还在流。
心还在跳。罪恶感还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可她的手指没有从小腹上移开,还在继续画着那些极轻极慢的圈。
“我的进一……”
声音含在嘴里,含成了一团潮湿的、没有棱角的东西。
不像说话,更像呼吸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声带,把一个名字撞出来了。
“妈妈刚才做了不可被原谅的事哦。”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声。
眼泪流得很安静。
不是抽噎。没有肩膀的耸动,没有横膈膜的痉挛,没有吸一下鼻子再呛出一声的那种节奏。
只是泪腺在持续不断地分泌液体,那些液体顺着一条已经流熟了的路线——从内眼角溢出来,沿着鼻翼滑到脸颊,再从脸颊的弧面转弯流向太阳穴,最终消失在鬓角的根里。
一滴接着一滴,不紧不慢,像是坏了的水龙头,关不严了。
可如果有人俯下身去仔细看她的脸,会现那上面的表情复杂到没有一个词能概括。
害怕。不是害怕某个具体的惩罚——没有人知道她做了什么,没有法庭会审判她,没有警察会逮捕一个穿越时空后把表哥变成自己儿子的女人。
她害怕的是一种更抽象的东西,一种“这么大的恶行不可能不被清算”的直觉。
温柔。她在看着自己的小腹时,手指画着那些轻柔的圈,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说着和罪恶感完全相反的话。
在说“你好啊”。在说“你真的在里面了”。在说一些作为母亲才会说的、柔软到让人牙酸的东西。
又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比之前的几滴都大,在脸颊上滚出了一道更宽的水痕,流到耳垂时挂了一会儿,然后落在枕头上,浸出一小块深色。
好害怕。
也许惩罚就是郭进一本身。
也许她会生下他,养大他,爱他,然后在他八岁的时候被迫离开他——因为她知道历史记载里,“缇娜”就是在那个时候消失的。
她不得不消失。不得不让一个八岁的男孩经历丧母之痛。
不得不把这份创伤亲手种进他的童年,然后以七岁表妹的身份回到他身边。
那个时候的自己,并不知道眼前的男生是自己的儿子。
在她随后对着进一自慰的时候也不会知道。社会给予了他们表兄妹的身份,而事实不会被任何人知道,甚至不会被怀疑。
当这一切都结束后,她会重新回到那个飞机上,带着所有的,确实生过的历史。
假装不知道这一切,假装自己没有在他刚出生时抱过他、亲过他、看着他吮吸自己乳头的模样。
她会看着他蹲在七岁的自己面前递出那颗橘子糖,看着他的眼睛,知道那双眼睛里正在寻找一张八年前消失的脸。
而那张脸就是她自己的。
但无论如何,即使她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严重程度,她都已经没有选择了。
受精卵不会因为她害怕就自行溶解。细胞不会因为她后悔就停止分裂。
她的卵子已经交出去了,精子已经钻进来了,遗传密码已经配好了。
郭进一已经在她的身体里开始成形了。
就算她此刻从床上爬起来、冲进医院、找到任何一个愿意帮她终止妊娠的医生——她也做不到。
因为那是郭进一。
是她最爱的郭进一。
她怎么可能杀掉郭进一?
左手的掌心在小腹上微微用力了一点,像是要按住什么。
用那片温热的皮肤底下正在生的事实来压住翻涌的害怕。
你在这里。你已经在这里了。不管外面有多可怕,你在这里就够了。
“我的小进一……”
这次真的出声了。嘶哑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从泡了水的纸上揭下来的,湿答答的,软塌塌的,一捏就碎。
好想你在我身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