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从她心底翻出来的时候,携带着一种让她自己都措手不及的思念。
那种思念不是对受精卵的。受精卵就在她的身体里,近到不能再近了,她不需要思念一个正在被她的血液供养着的东西。
她思念的是二十岁的郭进一。是那个会替她擦眼泪的人。
是那个能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的肩膀。是那双大了她一整圈的手。
是那种只有他在身边时她才拥有的、笃定的、像被装进了一个密封容器里的安全感。
她需要他在这里。
需要他坐在床边,不说话也行,只是在。
只是让她看得见他,摸得到他,确认他真的存在,真的长大了,真的没有因为她做的这些事而变成一个面目全非的怪物。
她需要他那种沉默的、不质问的、只是在场的陪伴来证明一切还好——证明她搞砸了的这盘棋最终还是走出了一个可以接受的结局。
可他不在。
他在二十年后。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同时存在于两个地方——二十年后的某间房子里,也许正在做她猜不到的事;以及此时此刻,她的输卵管里,以细胞的形态缓慢地滑向子宫。
一个她够不着,一个她摸不到。
最残忍的近在咫尺。
“想你……”
她的手指在小腹上又画了一个圈。
很小的圈。指腹几乎没有离开皮肤,只是在原地微微转动着,像在摩挲一颗看不见的珠子。
我们马上就会见面了。
十个月。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让一颗受精卵从十六个细胞变成一个完整的、会呼吸会哭的婴儿。
足够让她的肚子从平坦变成隆起。
足够让她经历孕吐、水肿、耻骨疼痛、半夜被踢醒、站着喘不上气、走路像企鹅、最后在产房里疼到失去对身体的所有控制权。
然后他会出来。
从她的产道里。
头先出来,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身体。
他会被血液和羊水包裹着,皮肤皱巴巴的,脸红通通的,闭着眼,张着嘴。
他会哭。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嘹亮的、刺耳的、难听到极点的、却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她会听到那声哭。
她会伸出手把他接过来。
她会把他贴在自己的胸口,皮肤贴着皮肤,让他听见她的心跳——和他在子宫里听了十个月的同一颗心脏的同一个节奏。
然后她会低下头看他的脸。
看他闭着的眼睛、皱着的鼻子、比指甲盖还小的嘴唇、攥成拳头的手。
她会在那张皱巴巴的新生儿面孔上寻找郭进一的痕迹。
也许找不到。新生儿看起来都差不多。可她会知道,那就是他。
那个她对着自慰了五年的男人。那个她穿越了二十年去截获的人。
那个她此刻赤裸着躺在月光下一边哭一边用手抚摸着小腹思念着的人。
小小的。皱巴巴的。还没睁眼的。
这是她的进一。
“嗯……我们……马上就会见面了……”
声音轻到几乎被自己的呼吸盖住。
尾音碎在了一次吸气里。她的眼睛闭着,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两行泪痕从眼角一路延伸到耳垂。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泪痕照成了两道银色的溪。
左手还按在小腹上,安静地贴着那片皮肤。
她的小腹底下,十六个细胞正在变成三十二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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