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已经从刚才的看热闹,变成了赤裸裸的鄙夷和嘲讽。
尤其是那些老工人,他们的视线里,充满了对一个外行领导粗暴干涉内行事务的愤怒。
“我……”王建国张了张嘴,却现自己的嗓子干得冒烟。
他想说,你就算不是小偷,也是违规操作!
他想说,你就算修好了零件,也不能抹杀你“黑五类”的身份!
可是,这些话,在姜晚那双清澈又灼人的眼睛逼视下,他一句也说不出口。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纯粹的、对技术的扞卫,和对事实的坚持。
这种纯粹,让他感到一种自内心的恐惧。
“说话啊!”
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对啊,王领导,你倒是给个说法啊!”
“差点冤枉了好人,还把一个懂绝活的老师傅当贼抓!”
“这叫什么事儿啊!”
群情开始激愤。
工人们最朴素的正义感被点燃了。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懂技术,敬佩手艺人。
姜晚露的这一手,已经彻底征服了他们。
在他们眼里,谁要是跟这样的技术过不去,就是跟所有靠手艺吃饭的工人过不去。
王建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知道,今天这事,麻烦了。
他要是再强硬下去,恐怕会激起众怒。
可要是让他当众给一个“黑五类”的丫头道歉……
他的脸往哪儿搁?他这个保卫科领导的威信何在?
就在王建国骑虎难下,场面即将失控的时候。
一个威严的声音,从人群外围传了进来。
“都围在这里干什么!不用上班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在一群干部的簇拥下,大步走了进来。
是红星轧钢厂厂长,李卫东。
跟在他身边的,还有一个穿着同样工装,但气质儒雅,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者,那是厂里的总工程师,周海。
显然,这里的动静,已经惊动了厂里的最高层。
李卫东一进来,就看到了对峙的姜晚和王建国,以及王建国手里那支黑洞洞的枪。
他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王建国!你在干什么!把枪给我收起来!”
李卫东的呵斥,让王建国如蒙大赦,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收起了枪,快步走到李卫东面前,敬了个礼。
“厂长,我正在处理一起盗窃国家财产的案件!这个女人……”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之前那个头花白的老工人给打断了。
“李厂长!你可不能听他胡说八道!”
老工人叫孟振华,是厂里八级钳工,资格老,技术硬,在工人里威望极高,连李卫东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叫一声“孟师傅”。
孟振华几步上前,把刚才生的事情,添油加醋,不,是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