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她站在他的书房中,附耳受训,他忽然轻叹一口气,就这样平易而自然地第一次唤了她小酒。
当时是为了什么被训呢?记得那一回下界伏妖,她剑走偏锋,虽是一剑斩落了妖物的首级,自己的左臂上也被那利爪抓得皮开肉绽,都见骨了。
其实那妖物已是强弩之末,耐心些磨过去也就完了,是她心里痒痒,想在他面前搏个头彩。
过刚易折、锐极必伤,始终是烛阴对她的教导。因而他那回着实是动了气,气她不听教导,拿自己的仙根性命去搏什么彩头。
她就半开玩笑地哄他,说是因为有师父在场,师父能兜底,才这样兵行险招。
这话,她自己思忖,也不全是哄人。
只他就是听完这句话,叹了气,说:“小酒,莫再这样说了。”
这算是第一回。
后来私下里,他偶尔也叫她小酒。
而最后的一回,是她那日悍然闯入晦明宫,手中捆仙索破空而去,将他双手缚在身后,非要验他心口取血伤痕那回,他情急之下,用她的小名出言喝止。
都是这样的情形。
如今四下冷黑,耳边这一声小酒叫得温情,又是让她过去,她怎么能不觉得心颤。
她险些就要答应。
但终于是稳住了。
修持多年,她毕竟知道,是那蚩曈作祟,要噬她心神。
抵御这样的蛊惑,也是她在昆仑受训时的用功之处。蚩曈除去有吸人精魄之能,还能以幻象蛊惑人的心神。
她念起静思诀,均匀吐纳起来。
然而,许久没有过色彩的天地间,忽然出现了一轮古冷的月。
脊背开始发烫。
她抬头看向白月。
幻象既出。
这意味着,她的修为已近乎散尽。
而修为既散,接下来便是她的元神,这就消耗得更快了。
她想,不知过了有没有千年呢。
无论多少,恐怕都是不够的。
白月一出,清辉洒下,天边渐次亮起光,前方,一座高耸的雪山显出身影。
山上雪深几尺,然而见了雪,周身的寒意却霎时退去,一股暖融如春日初生,又如春风拂面,将她包裹。
暖意里,山口现出一条路。
路上铺着青板,片雪未落,叫人行走合宜。
“上山来。”又是烛阴的声音在唤她。
既见了幻象,她上与不上,不过都在蚩曈的一念之间。
此时阵法已不再抽取她的修为,腹间的那股绞痛也随之消失。
许久没有过的畅快。
她生涩地迈开腿,踏上登山的阶梯。
山高路长,白雾迷离,她走得很慢,两边皆是一片白芒,半山回望,除脚下这山以外,其余的地方,仍旧被黑暗笼罩。
她微微皱眉,这蛊惑人的幻象,竟是这个样子么。
上到山巅,尚余几阶石梯未攀,陵光站住了脚。
山顶的平地也遍铺着厚雪,其间一方小庙,门扉掩映,门前一个人负手而立,正是烛阴。
他着了那身青袍,朝她望过来。
哪怕是幻象,这也是她入昆仑受训的二十载以来,第一回再见到他。他的模样,与她记忆里的,似乎有了出入,似乎又没有。
之前不觉得,如今她站在白雪之间、石阶之上,乍然再见他的这一眼,才觉出来,分明只有短短二十年而已,却比曾经阔别的一千四百多年还要显得久远。
或许是心境不同。
倘若果真是他,倘若是在连江的那艘大船上见到他,她定然动容,再没出息些,或许还要掉几滴泪。可是如今,她只觉得心中干涩阻滞,进退两难。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叹息,登上最后几阶石阶,朝那边的人走过去。
既已看破是幻象,既然已是气数将尽,她何必再顾及许多呢。
在他身前几步站定下来。
“帝君唤我上山,是要做什么?”
说话间,她上下打量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