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光只有在脑海中将这冷黑臆想为一个漫长的寒夜,才不至于陷入空虚的迷乱。
那蚩曈被上古四兽镇了十几万年,早针对金木水火四象炼出了一套应对法门。
她本命为火,性本光热,自然就要用无光无热去熬煎。
孟章他们面对的是怎样的情形?有时候,她就兀自猜测想象着这些。
在万古如一的死寂里,任何的点滴思绪,我,都是她保存自己的方式。
入阵了这些时日,她的意识始终活跃,有了大把光阴去追索前尘。
同时,她也能觉察到周身灵力正在被一丝丝抽离。
她因为有无尽的时间去思想,便将这种痛楚尝得极细。
那滋味,并非是刀劈斧凿之痛,更比不上当年那四十九道鞭子,却更像是,腹内有乱麻细久地绞拧,又如四面虚空向她的体内寸寸倾轧过来。
这样的感受,与玄女为他们造的练阵中的感受,一样又不一样。
最初入阵的时候,四面的倾轧兜头袭来,直逼得她气短,如溺水之徒一般,口鼻皆被封堵,在深黑的冷海下无望地挣扎。
那种时候,她意识都模糊,却会不自觉地摸上左腕,每回摸见空无一物,便更加万劫不复地沉沦下去。
如此反复数回,她渐渐地平静下来。
她将意识都转去思想曾经的旧事。
她发觉,曾经的很多事情,都值得细细考量。在这种时候,她的思绪莫名清晰,大小事情在脑海中次第转过,虽无声色画面,却如齿轮相咬,丝丝入扣。
在她仔细分辨的这些旧事里,最近的一件,便是入阵那天,烛阴到底来了没有。
这本是一件不该再纠结的事,可是在这冷长黑夜里,这样无谓的纠结,也算是对她的生气的保存,有利无害。
那一日,九重天上有头有脸的神仙,都到了西荒以西的杳杳大漠中。
放眼望去,彩霞铺地,旌旗蔽日。众仙家远远地立在云头相送,层层叠叠,肃然默然。
老君作为掌阵之人,立于云阶尽头,紫金道袍垂地,自高处俯瞰全局,眉间紧锁,神情庄严。
他们四人并肩走向阵口。当年在昆仑跪地受命的启元天将,领着三千铁甲天兵,齐刷刷地立枪行礼。
一切声响都被无尽的大漠吞吃下肚。
陵光曾闻,远古之时,妖神被镇压之处,乃是四海八荒的最大冰山之下。如今沧海桑田,冰山成了旱漠,这里连半分水汽也难寻。
烈日如金,阵开时,天穹上却翻涌起一股绛紫恶云,一眼望过去,叫她想起当年净骨鞭落下前,也是差不多的紫云。
四方的气泽繁杂,但若他在其中,绝不会被埋没在里面。
她极目远眺,翻涌的云海上,天帝亲临,西山佛老座下侍神也到了,无数的真人真佛都露了面。
与龙鳞链调协了二十载春秋,他只要进了大漠,她不可能不知道。
“阵门已开,四象入阵——”此声令下,玄女振袖扬手,四道金符落在四人身上,如金光塑身。
随即,无数道流光从四面的天上汇聚而来,直入阵心,众神的灵力合而为一,为他们拖住了阵门。
孟章率先化作一道青芒,封住了东方位,监兵紧随其后镇住西方,陵光敛神,飞身入了南方位。
待执明也入阵,阵门发出一阵遥远的轰鸣。
就在那个时候,后颈上的那股凉意,冷不丁又窜了出来。
就是这股凉意。
她现在回想起来,似乎在这几年时有感应。却并非那种实在的冰凉,若伸手去摸,比周围的皮肉还温热些。那种冰凉更像是,那里本该有件温热的物件,却被忽然拿开,余下的一片空凉,就十分引人注意。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其中最让她难以舍弃的一种猜测是,自龙鳞链与她契合以后,烛阴靠近时,为了在她这里隐匿踪迹,而用法术动的手脚。
这猜想虽只在心底,也知道是异想天开,然而她念想过几回,终究心思从这里转过,有什么风吹草动,不觉就往这上面想。
毕竟无从深究。
也是她在阵中少数几件想不真切明白的事。
她就在这冷黑中,不时地想些这样的事,感受着自己的灵力渐渐被阵法抽去。
一时,她神思恍惚,陷入了一段深沉的睡眠。耳边听见一声唤:“小酒,你来。”
那声音入耳,叫她神识震颤,从黑暗中惊醒。
这一声唤,实在像极了烛阴。她一觉睡醒,哪里还知道今夕何夕,一下子,仿佛是还在乾元殿听经受教的时日。
是那一回,她使了些心思,将自己的小名让烛阴知道。
她跟他说,家里长辈都是这样叫,平日里,他也可以这样叫。
她知道自己年纪小,这一点,在旁的时候是她的拖累,而在这种时候,便成了她的依恃。
诸如此类带着特别心思的要求,她可以仿佛没有私心地提出来。
可自她这样不安正心地提过以后,烛阴也并不叫她的小名。
第一次叫她,是在她入门一年以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