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司命星君这段时日的照拂,将来若能再相见,我定以好酒相待。”
司命笑了笑:“我等你的好酒。”
辞别司命,离玄女所限的十日之期还有七八日,陵光先回了一趟扶光国,在家里睡了一夜,见了见爹娘,次日一早,晏岚要来见她,她也不见,赶着晏岚来前回了昆仑。
不是她不想见,而是不敢见,怕一见了,晏岚又跟她说些什么话,平白叫她心里不好受。
她到昆仑时,演武场上,玄女见她归来,倒一句话也没问,只叫她去修整一番,明日接着入阵受训。
日升月落,日子又转起来。
她回来以后,又经历五次入阵,每次的时日都比前次要长上一两月,渐渐地,他们四人在玄女手底下,淬炼出了生死相托的配合。
而每回出阵后,她手上的这条链子总赤红如血,却不让她觉得半分疼痛,只觉得心中汹涌,踌躇满志。
转瞬已是入昆仑受训的第十八个年头,这年,她方从一个历时五载的长阵中破出来,司命向她传来宋茉的音信。
陵光看着信纸,了然一笑。
宋茉她,果然反了。
自鸣沙谷一役后第三年,大晟新君践祚。这位新君在绝大多数国事朝政上半点不通,却于祸国殃民上很有些歪才,不过五年,朝堂之上卖官鬻爵,坊间徭役重如泰山,将一国上下弄得民怨遮天。
此时的宋茉,早已在北疆立下赫赫威名,收复失地数十座,可谓当世功臣。
然而或许古来的名将美人,大多不许人间白头,便是此理。朝中总有人忌惮她与裴今远兵权太重,在新君耳边吹了阴风,竟令其降下一纸急敕,调宋茉进京,名为封赏,实则是“请君入瓮”。
宋茉哪里看不出这个,她却劝说裴今远一同回去,带着五千精锐入京,玄甲钢刀直入大殿,当着百官,甩出了进言之人交通北蛮、卖主求荣的密信铁证,反将一军。
其中真假,其实难辨,但北蛮之事,乃是前朝遗训,她这样一说,满朝哗然,然而新皇昏庸至此,仍将裴今远下狱,并欲处死宋茉。
这一下,宋茉便一下打了“清君侧”的旗号,反了。
五千精锐在皇宫内院如履平地,宋茉先是扶了一位庶皇子登基,待到一年后局势稳固,那傀儡皇帝便主动禅了位。
裴今远是大晟忠臣,他始终不想反。宋茉深知这一点。
他于她终究有知遇之恩,兵变以后,裴几次当面斥她,她都不恼,只夺了他的兵权,换成了三代受用不尽的封赏。
她与裴今远在同一中军帐下十几年,终究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宋茉行登基大典那日,陵光拨开云雾,往底下看。
朱雀大街上,万民跪伏,宋茉身着玄色龙袍,一步步踏上祭天坛的长阶。
她如今三十五岁,俨然已到了当年周砚恪回京时的年纪,身形面容早不是少年时候,眉宇间只有从容霸戾,叫人一看便知,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
她那一身龙袍有暗金流动,腰间缀满了垂地的金银珠翠,随她动作,玲珑作响。
那光华之间,唯有一条略显暗淡,那是一条刀穗,上有陈旧污渍,穗的末梢已微微散开。
宋茉在那祭天坛上站定,似乎心有所感一般,微微抬头看向虚空,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九重天的迷雾,直向陵光望来。
陵光望着她,不知道这一副庄严艳丽的面孔,在得知周砚恪死讯时,又是怎样的形容。不知这些年,她午夜梦回,又是否后悔过当年离家的决意。
她此生内心真正所求,究竟是这万民跪伏,还是与周砚恪厮守,终究无人得知。
云雾拢起,陵光敛袂转身,行步间,手不觉又抚上了腕间的龙鳞链。
她往前走进昆仑雪夜,演武场上空旷幽邃,积雪压折了远处的苍松。
她在这里过了二十载春秋,如今期满,方才,玄女立在那高台上,对他们四个做了最后的交代。
“入阵以后,没有师门前辈,没有天兵策应,唯有你们四人。阵中两千年,或许恍如一瞬,或许无穷无尽,均无从得知,可是只要你们一息尚存,阵便不破。两千年后,我接你们归位。”
夜雪飘落,陵光愣看着演武场上的空寂,半晌,开步走了。
她又伸手抚上龙鳞链,只是这一回,她将链子褪了下来。
玄女在正殿中等她,见她来了,原本皱着的眉微微舒展:“都妥当了?”
玄女指的是宋茉的事情。
陵光点了头,走上前去,将手中的链子呈给她。
玄女说:“这链子我替你收着,待你出阵后,我再交还给你。”
陵光笑了笑。其实她从未问过玄女,凭自己现下的修为,在那阵中究竟能熬上多久。玄女也未主动同她说过,必能活着回来之类的话。
所以今日,玄女恐怕只是临阵前的义骨柔情,好教她去得心安。
她心中感念。
“元君的心意我明白,只是,此链毕竟并非我的所有之物。”
她仍是笑着。
“无论我是否回来,都劳烦元君将此链物归原主吧。”
第62章
锁妖阵中,寒夜漫漫。
说是寒夜,其实只是冷黑,因为本没有昼,也就谈不上有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