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被带着轻微一动,先是凉,然后是热,她又应接不暇地发现,自己小指与无名指的指尖已钻进了那截天青色的袖子里。烛阴的寸脉就在指边,她不禁移贴过去。
几不可察地,她轻轻贴住,感到那条寸脉也正轻轻跳动着。
烛阴垂着眸,颇认真的样子,半晌,笑了笑,低声说:“看来,你将它调伏得很好。”
他说这话的同时抬起眼来,陵光则将目光垂下。
她听见自己说:“原本都已不疼了,今日莫名又疼了一回。”
“今日是它感知到我出关,所以闹起来,”烛阴说,“我替你调治一下。”
说罢,他一手撤下去,拿了一颗清石出来,单手将它捏破,另一只手仍然托着她。
那只手再覆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冰凉,陵光冷不丁微微一颤,烛阴手上动了动,安抚似的,说:“会稍有些刺痛。”
一阵细密的针扎感传过来,倒还称不上是疼,就听烛阴说:“好了。”
他说罢,是让陵光将手拿回去的意思,然而掌心里的那条腕子,他原只是托着,没敢握实,此时正想卸力放下,那腕子却还搁在上头,叫他放不下去。
这时,他才感觉到腕间的一阵酥痒。
低头看过去,那只手却被很快地抽了回去,掩在了她那身白衫的袖中。
第55章
腕子从指间脱了去,留下余温,烛阴那只手在半空僵了僵,才放下去,心中不知想到什么。
陵光欲盖弥彰地抚了抚云袖,半晌,又垂眸看那链子,似乎比之前也没什么不同,问道:“这样调过了以后,在增益修为上,还如以往灵验么?”
烛阴知她是借故转移注意,只是方才小臂上的酥痒仍在,他心中一时纷乱,也只顺着答:“熬过了最初,功效便已足够了,如今只是让它稳固些,不受我气息干扰。”
“帝君当初给我链子时,交代入阵之事时,都将话说得轻,”陵光见烛阴仍然垂眸,心头微动,“当初玄女元君说,我至多能在阵中撑上两千年,而如今我下了这么些年的苦功,依帝君看,可有什么进益?”
此时忽然将话转到这上面,其实不无突兀。
但她还是问了出来,可能是怕过了今夜,就再没有机会开口。
烛阴抬眼看她,似在思忖她的话,片刻方道:“你如今的进益已非往日可比,玄女同你说的是两千年,其实这其中的变数极多,未必就真需要两千年。而以你今日来看,已远超当初所料。”
“帝君的意思是,我在阵中身死的成算,从九成降到了七成,还是八成?”
烛阴的神色敛起,他轻摇头:“不是这么算。”
“那要如何算?”陵光紧跟着问。
烛阴说:“你不会在阵中身死。”
陵光见他说的笃定,胸口似乎涌上来些什么东西,发胀发涩,可是她仍然压着那东西,笑了一声,“方才周砚恪说他是个将死之人,叫我不要因怜悯而骗他瞑目,想不到眼下,我也要说出同样的话来。”
烛阴的眸色似乎又深几分,他道:“你不会死。我既要救你,你就不会死。”
陵光心尖上被人揪了一下似的,轻轻发颤,本是让人听来自大的一句话,被烛阴说出来,她却天然地就要去相信。
她又转念想到,他瞒了她很多事情,这是可恶可恨,然而,他却没给过她半句虚言。
她发现自己今夜的眼窝竟然这样浅,三两句轻飘的话,竟然眼底就又热起来,她将身子往后靠了靠,离他远了些,这才发觉他们方才的距离太近。
“我不想仰仗旁人来救,为何我自己就不能救自己?”她说,“这是我的劫数,帝君为何要干涉呢,上回帝君救我的时候,我受了四十九道鞭子,又去下界受了十几世的轮回之苦,这一回又如何?”
烛阴听她将两件事放在一起,不禁皱起了眉。他不愿意她这样想。可这件事,偏偏是他最无可辩驳的。
他没有说话。
“有很多事我都还没得到答案,我原本以为自己可以不问了,可是这些年过去,我还是想问,”陵光继续道:“当年也好,今日也罢,我只问一句,为什么要救我?当年在凡间我不问,但在入阵之前,我想要一句话。”
她的目光灼人,烛阴沉默不语。
良久,他缓缓开口:“待你从阵中出来,我会好好答你。”
陵光怔了片刻,她没料到烛阴会这样答她,笑了声,说:“我竟无法分辨,帝君是觉得我左右出不来,才许下这不用兑现的空头愿,还是真有万分的把握让我全身而退。”
她这样反复地确认着,烛阴也就仍然说:“不说万分,也有百分。待你出来那一日,你见到我,我第一件事就告诉你。”
大船微微摇晃,焰光明灭之间,陵光看着烛阴,她极想当下就从他口中听到那个答案。
但她终究只是说:“那么,就请帝君好生备着这个答案。”
舱房中静下来片刻,焰心噼啪跳了一声,烛阴看向外头,黑漆的一片,月光也敛在了云后。
“这些年我们四人在昆仑,帝君一回也没来过。是在闭关?”
烛阴说:“是。”
陵光点了点头,不言语了。
片刻,两人谁都还没说话,船外面由远及近,响起了雨声。
初冬里还有这样的疾雨,倒是少见,雨声与江声很快混在了一处,轰鸣充斥耳际。
“你若乏了,就睡一会儿,我去外面站站,”烛阴站起身,“周砚恪那边,恐怕要到后半夜。”
陵光刚从阵中出来,便马不停蹄地下界来了,眼下神思一放松下来,疲乏就一阵一阵地涌过来,一会儿要起引魂阵,恐怕她的确需要睡上一会。
陵光听着外头的雨声,听烛阴说要去外面站站,问:“你没有择一间舱房安顿下来?”
烛阴说:“来得匆忙,隔间也都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