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光站起来替他端了杯茶过去,又坐回来,静静等周砚恪恢复过来。
半晌,急促的喘息声渐渐匀停下来,他将气理顺了。
“还请您告知,茉儿托您带了什么话?”
“宋茉叫我往她家里报个平安,又托我送了份行军密折去裴今远帐中,其他的,她没有说。”
这话是真的,司命星君留下看守宋茉的灵鸟,传回来的消息,宋茉醒来后,立刻拜托那户人家的一个大孩子替她送走了两封信,一封送去京城宋府,一封送往裴今远的帐中。
周砚恪转眼看过来。那个眼神里,分明是茫然、诧异与失落,杂落在一处。
陵光又道:“鸣沙谷一役,她手下的将士死伤惨烈,已成了她的心魔。她与大人相别了九载,沙场磨砺,这种时候,她先念着家书与战事,也是应当。”
周砚恪的面上没什么表情,他仿佛没有听懂陵光说的话,只是又开口问道:“九年里,她从未回来过一次,也没有同我寄过一封信。给她哥嫂去信,也只是些报平安的只言片语。不知林隐师父这些年,可听闻过她……她过得如何。”
暖黄的灯,映在他清癯的脸与身上,却看起来很寒凉。
陵光道:“宋茉在军中如何立功擢升,想必周大人都在京中听闻了,您想问的恐怕不是这些。至于她的终身心事,我亦只是有所耳闻。军中仰慕她的男子不在少数,可真传出些风声来的,多年来也就只有一个。”
“那也是一员少年将军,与她同是将帅团出来的,两人关系比旁人近些。但裴今远压着,将这些闲话压住了,就在北疆军中,倒压得严实,未曾传到关外。至于真假,我也未曾深究。”
这番话虽未被坐实,而被陵光这样说着,仿佛是不愿意将话说得太决绝,可字里行间,落在周砚恪耳中,倒如断言一般凿凿。
“是前些年……破例调到北疆去的那个?”
周砚恪这些年最关注的或许就是北疆的将领调遣之事,他会知道这个并不奇怪。
“不错,”陵光道,“周大人可认识?”
周砚恪闭了闭眼,力竭似的说:“在朝中见过几回。”
话说到这里,其实已经差不多说完了,周砚恪合着眼,仿佛陵光已经离开了。
半晌,他睁开眼,又低低地问道:“林师父见到她时,她身边可有带刀?”
陵光心下稍一反应,知道他想问什么,说:“宋茉的那把刀,在鸣沙谷中抗敌时被削断了刃,她被敌军擒获时,将那刀弃在了鸣沙谷中。”
周砚恪的胸膛长而深地起伏一次,像是一口气提上来而坠不下去,半晌才吐出一句:“林师父,请回去吧,我想一人待会。”
陵光点点头,不再多言,站起身来,“大人好好修养,若再有事,再遣人来叫我。”
她推门走出舱房,两个侍卫朝她恭敬地敛手行礼,她嘱咐道:“务必严密看顾周大人,若有不对,立时就来寻我。否则,你们这一趟不好交差了。”
侍卫虽是军中出身,该听军命,然而却是识时务的,对她拱手称是。
陵光走回船头,甲板上的人影已散去了大半,唯余一轮孤月悬于中天,还有那边凭栏凝立的一个人。
她一时驻足,只远远看着眼前的这副景色,待到月下那人回首望来,看见她,她才重新迈步过去。
在烛阴身侧站定,她望着江面,道:“周砚恪恐怕撑不过今晚了。”
烛阴看着她,并不诧异,道:“我已带了清石过来,将法阵备好就是。这件事,于他于你,都算得上圆满了。”
陵光片刻不言语,烛阴也没再开口,只陪她静静站着,听着耳边的风声江声,等她说话。
“方才我同周砚恪说,宋茉将陌刀弃在了鸣沙谷中,”陵光的目光远远望着江天相接的地方,“我知道他是想问,宋茉的刀上是否还挂着他送的刀穗。可是我没有告诉他。”
“我没有告诉他,宋茉弃刀于谷内,那刀上却并没有刀穗。乃是因为,她在弃刀之时,便将刀穗扯下,藏进了怀里。”
陵光转过头,对上烛阴的目光,她问道:“帝君觉得,我该说么?”
烛阴看了她片刻,眼睫微动,说:“周砚恪将他们两人的前途命运全然交到宋茉手上,一切看宋茉的愿意。他既然向来只退不进、只守不攻,那这中间的各样阴差阳错、错漏误会,便也是果报,他理应受着。”
“他曾说知足,千里迢迢来找宋茉的时候,心里求的是惟愿她活着,再没有其它。你来告知他宋茉尚在人间,已是全了他的心愿,免他抱憾而终。可是如今,他知道之后,又去求她那一条刀穗的惦念,这就是不知足。你若满足了他这一条不知足,恐怕会再生嗔痴执念,于他脱离凡世无益。”
“在宋茉的事情上,你没有欺他骗他,已是仁慈。”
陵光看着在月下白茫茫的江面,将这话兀自想了想,再开口时,已转了话题。
“帝君今日过来,是为了什么?可是此处又有什么危险,还是来要回这条链子的?”
烛阴被那双杏眼看着,那双眼里满盛着碎银江面的倒影,她今夜好像总觉得他要走似的。
“听说,你因这链子吃了不少的苦头,”烛阴却不正面答她,只说,“去船舱里,让我看看。”
陵光择的这一间舱房,比周砚恪的那一间还要逼仄些,除去一张窄榻,就只剩下一把缺了漆的椅子,连张像样的小几也摆不下。
舱里站了两个人便显出挤来。
烛阴将舱门掩上,他几乎要弯着腰,走过来,“坐吧。我坐这里。”
他在那张唯一的木椅子上坐下,让陵光坐在榻沿。
“不用摘,手过来给我看看。”
陵光褪下链子的动作一顿,而后便挽了袖子,将左手伸过去给他,掌心朝上,被他托住了腕子。
此时他坐得比她略低些,膝头几乎要碰在一起,她的手背恰好贴在了他的掌根,那处比她的手背更温热些,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摊开,在他的寸脉间轻划过一下,贴住不动了。
烛阴似是未察觉她的细微动作,托着她的那只手使了一个旋扭的力,便顺着那股力道,将手翻了个面,这回,是她的掌心贴住他的掌根了,五个指头都搭在了他的小臂上,就在青衫的袖口上。
“你初次戴它,认主时的磨砺不可避免,却没想到会疼得这么厉害,”烛阴垂眸说着,“不过你咬牙挺过去了,对此后的境界进益,倒是件好事。”
烛阴不说话的时候,舱内静谧,唯有外头的江声拍岸。两人都低着头,陵光注意着自己的指尖。
烛阴将另一只手整个覆到那条流光隐现的链子上,此刻,她的半只小臂都被他环握在了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