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大的雨,帝君要往哪里站?若要升起仙障避雨,还要费去不少清石。就在这里坐着吧,也不碍什么,我和衣睡下就是。”
烛阴笑说:“若你不介意,这里自然比外头好。”
陵光也不再看他,转向里面。
她闭上眼,侧耳听着,椅子轻轻落在地上的声音,一阵衣料窸窣后,身后静下来。片刻,又是一阵窸窣,倏而,船舱里暗下来,是烛阴灭了灯火。
唯有外头的江声与雨声,一盏茶以后,她忽而睁开了眼,又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朝着外面。
黑暗中,烛阴的身形隐约可见,他静静坐在那里,只是将椅子搬得离床榻更远了些,几乎就在舱门边上。
他发现她睁着眼,轻问:“怎么了?”
陵光说:“没什么。”
她又合上眼,片刻,又翻了回去,仍然面对着里侧。
她原以为自己睡不着,谁知倦意很快就涌上来,使她堕入了沉而深黑的无知无觉。这样的睡眠,在她进入昆仑受训后,似乎已很久没有过了。
再被叫醒时,仿佛是被人轻轻牵着,一下一下地将她带了回来。
她睁开眼,朦胧间看见烛阴的脸,还以为自己仍是做梦,不知道他在自己的梦里做什么,只随便应了一声,又要闭上眼,想将这个梦做完。
忽而头顶微凉,极是舒坦熟悉,同时耳边听见一句:“周砚恪那边来人了。”
这话过后,一阵拍门声骤然炸响,她终于睁开眼,头顶上的微凉同时撤走了。
尚未来得及起身下榻,烛阴已经走到门边,将门开了一条缝,他整个人将外面的人挡了个严实,她看不见来的是谁。
只听外面说:“小的来找林师父。林师父可在屋里?周大人不好了!”
是其中一个小侍卫的声音,带着气喘,想必是跑来的。
烛阴回他说:“你先回去看顾好周大人,她即刻就来。”
门外的人走了,烛阴反手掩上门,转过身时,看见陵光已打点好了,他便又将门打开,“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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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光再次见到周砚恪时,两个小侍卫正在给他擦唇角的血。
他的神思还算清明,小侍卫害怕得紧,他的情况一加重,便急急地找过来。
“大人,周大人他吐出了好多血……”小侍卫将帕子上的那滩血给她看,“方才还好好的……”
周砚恪又是一阵咳嗽,咳得脱力,仰躺在床上,薄薄的胸膛剧烈起伏。
“这里交给我吧,”陵光接过那张沾血的帕子,“你们出去守着,有事我叫你们。”
小侍卫转身出去,恰碰见烛阴走进来,大约不大记得他是方才给他开门的人,还伸手拦了拦,被陵光叫住:“他是跟我一起的。”
小侍卫便不再拦,烛阴走进来,“如何了?”
床上的周砚恪听见这声音,抬起眼皮看见他,道:“祝清……师父。”
按说他们只正式见过一面,时隔多年,周砚恪这个状态了,竟然还能叫出他的名字。
烛阴俯身过去,“周大人。”
周砚恪忽然紧皱了一下眉头,喉头一动,像是又要咳,却压住了,片刻,他道:“你也……见过茉儿了?”
陵光看了一眼烛阴,后者道:“见到了,她一切安好。”
周砚恪张张嘴,闭着眼轻点了几下头,“我知道……好。”
烛阴伸手捏住了周砚恪的手腕,周砚恪也不挣,只任他探他的脉。
“周大人心中本就存了郁结,如今急火一烧,病来得凶险。”烛阴将手撤回来,“船上没有大夫,我这里有一份参丹,起码能让大人撑到京城。”
周砚恪的胸膛起伏两次,才说:“不必了。”
他此时的样子,全无求生的意气,只剩下一派灰扑扑的死志。他说罢这一句,又翻过身子冲着地上剧烈地咳起来,烛阴将他的肩膀托住,又是一摊血喷在地上,几星血点溅上了烛阴的衣摆。
陵光站在一旁,将沾了周砚恪血的帕子在手心攥了攥,放在一旁,沾了满手的血。同时,在身后捏破了四颗清石。
她要用这血,给周砚恪造一个引魂阵。引魂之要,在于时机,若稍有迟滞,周砚恪的魂又去了冥界点卯,便是烛阴在,也再难引回来了。
只看那边,周砚恪咳完了,被烛阴扶着躺回去,唇角带着血:“不要告诉她,我去找过她。”
周砚恪的气息已经几不可闻了。
“只说……我是去了南边。”
烛阴说:“放心。”
就是现在了。
烛阴从床榻边让开,陵光上前一步,微微俯身:“周大人放心,我们会保宋茉一世平安,她会如周大人所愿,走锦绣前程,青云直上。”
周砚恪不知将这话听见没有,仿佛正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喉咙里发出呜咽之声,睁开眼看着她,忽而见她那身后长出了根根细密的金线,恍如神迹。
“你……”
陵光不待他说下去,便伸出两指,是沾了血的,点在周砚恪眉心。霎时间,周砚恪的浑身一僵,松了劲,阖上了双目,如瞬时堕入了梦中。
陵光双指提起,指尖竟从他眉间带出一缕泛蓝的青光,那是周砚恪的魂魄,也是弥什仙君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