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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8章 石敢(第1页)

狄仁杰把那封信放在木箱最上面,让钟大柱把铺子门板合上,坐下来慢慢说。钟大柱把围裙解下来搭在门槛上,又给狄仁杰续了碗凉茶,自己蹲在铁砧旁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石粉的手。

“草民跟了师父十多年,他从不提从前的事。只有一回,铺子里接了一块急活,刻的是钱塘县一个老秀才的墓碑。那老秀才姓沈,师父刻到一半忽然把凿子放下了,说这个‘沈’字他刻过。草民问他什么时候刻的,他没回答,只是用左手在围裙上来回搓,搓了很久。后来草民才知道他刻的不是墓碑上的‘沈’字,是青石板上的‘沈’字。”

“他有没有提过一个叫裴明远的人?”狄仁杰问。

钟大柱摇头。“师父从不提别人的名字。但每年腊月初八,他都会一个人坐在铺子后院里烧一堆纸,烧完了用烧剩下的炭灰在青石板上写字。写的不是碑文,是名单——密密麻麻的人名,草民只认得其中几个字。写完了他对着名单磕三个头,然后把石板擦干净,炭灰扫进一个粗陶罐里。那罐子现在还在后院埋着,师父过世前交代过,等有人来找他就挖出来。草民一直没等到,今天狄大人来了,草民这就去挖。”

狄仁杰和李元芳跟着钟大柱来到后院。院角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埋着一只粗陶罐,罐口封着蜡。狄仁杰挑开封蜡,里面是满满一罐炭灰,炭灰里埋着好几块靛蓝色的土布碎片,每一块碎片上都绣着半个没绣完的字。罐底压着一封用油布裹着的信。

他拆开油布,里面是一封裴明远写给石敢的亲笔信,馆阁体,端正得一丝不苟。信上的内容却不像笔迹那样从容——“石敢吾徒,汝在江南所为,吾已知悉。以炭还粮以井为棺,此法甚善。然汝须切记,汝所杀之人皆有罪,汝之罪亦不可免。杀一人而救百人,非义也,乃不得已也。汝既执凿,当自承其罪。吾在凉州另有要事,不能南来。汝若见裴氏族人落难,望念在为师面上,助其一臂。裴明远手书。”

狄仁杰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让钟大柱继续挖。枣树根须达,挖到深处铁锹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钟大柱蹲下身用手刨开浮土,是一块青石碑。碑不大,上面刻着的字也是左撇子凿法,每个字都像用凿子在石头上反复砸出来的,收笔处直直往下顿。碑文只有一句话——“石敢之墓。吾一生杀贪官七人,自知罪不可恕,不葬祖坟,不立墓碑。此碑系吾生前自刻,留待后人评说。”落款处没有刻塔,只刻了一把凿子。

“他连自己的碑都刻好了。”李元芳蹲在碑前,用手指摸着那些深而直的刻痕,“他刻这块碑的时候手一定很稳——他在给自己判刑。”

“他给自己判的不是死刑,是无后。不葬祖坟,不立墓碑,他把自己的名字从家族里抹掉了。他觉得自己杀了人,不配葬在祖坟里,也不配有后人替他立碑,所以自己给自己刻了块碑,埋在枣树底下,谁也不告诉。他这辈子刻了无数块墓碑,最后一块刻的是自己的名字。”

狄仁杰转身问钟大柱,石敢生前有没有成家,有没有儿女。钟大柱说师父独居了一辈子,没有人上门说过亲事,除了来刻碑的主顾从不与人来往。只有一个人,每年清明会来铺子里坐一会儿,是个老头,左腿有点跛,和师父两个人坐在后院,也不说话,就一人一碗酒干坐着喝。喝完了那老头起身就走,师父也不送。

“有一回草民问师父那是谁,师父说是他年轻时候一起当兵的同袍,姓段。后来再问,师父就不说了。”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姓段,汾州人,段老四。那个在汾河旧道淹死的段老四,当年在军中教石敢削木桩的段老四,他每年清明都来钱塘江边看石敢,坐一个时辰,喝一碗酒,不说话,然后走。石敢死了,他大概也知道了——他淹死在汾河冰窟窿里,就在郑有禄去找他之前。这些人一个接一个,从江南道到凉州,从凉州到汾州,从汾州到长安,从长安到邺城,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还债,每个人都在等自己的债主。石敢是第一个动手的人,他把法传给了裴明远,裴明远传给了释月,释月传给了阿纨和阿弦,阿弦传给了阿骨,阿骨敲了钟。现在钟声已经停了,敲钟的人走了,第一个握凿子的人还躺在枣树底下,碑上的字被树根缠了大半,只露出“石敢”两个字。

他把那块被树根缠住的石碑重新埋好,让钟大柱把后院收拾干净。接着又让李元芳把那罐炭灰和靛蓝土布碎片全部带回杭州府衙,连同石敢留下的那箱土布、裴明远的亲笔信、石敢自刻的墓碑拓片,一并打包寄回长安大理寺归档。然后他回到渡口对钟大柱说,你师父的石碑铺子可以继续开着,他是一个很复杂的人,他做过的事,你可以自己判断。但我只告诉你一件事你师父这辈子刻的最后一块碑,不是他自己的墓碑,是他替凉州月氏旧营守鼓人阿氏刻的碑。那块碑现在还在月氏塔后面立着,碑上刻的是阿氏的名字,碑背面刻了一把凿子。他把凿子还给了教他刻碑的人,他自己什么也没留。说完便和李元芳牵马离开了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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