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把井底找到的那块靛蓝土布放在青石板上摊平。布面已经褪色褪得厉害,靛蓝变成了灰白,边角被炭灰侵蚀得参差不齐,可上面用白线绣的那个字还能辨认出来——“沈”。针脚歪歪扭扭,每一针都用力极深,收尾处没有释月那种斜斜往下拖的断腕痕迹,也没有阿纨那种细密匀称的绣娘功底。这个人的绣法更粗糙、更原始,像是第一次拿起针线,手指被针尖扎了不知多少次,却还是一针一针地把字绣完了。
他把布翻到背面。背面用左手绣着极小的字,笔画生硬,有些地方的线都打结了——“沈孝德,天册元年私吞赈灾粮款三千石,致灾民数百人饿死。今以炭还粮,以井为棺。”落款处没有绣塔,只绣了一个字——“石”。
“石。他不绣塔,他只绣自己的姓。他不是裴明远那张网里的人,也不是凉州月氏旧营的人,他甚至不是一个成熟的复仇者。他是第一个——第一个在官袍上绣罪状、第一个用靛蓝土布留名、第一个替冤死的灾民讨命的人。他用的是石匠的凿子,用的是军中削木桩的手法,但他绣土布的手法却像是第一次拿针。他粗糙、生硬、不熟练,可他把每一笔都绣得比任何人都用力。这个人现在还活着吗?”
蔡仵作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验尸格目。“狄大人,下官在检验炭堆时还现了一样东西——炭堆底部混着几根灰白色的毛,极短极细,不是头,是人的眉毛和睫毛。炭堆里还有一些极细小的碎布片,不是沈孝德身上的官袍,而是更粗更厚的一种粗布,上面沾着石粉。下官验看时现碎布片上残留的靛蓝颜色和土布上用的染料是同一种。综合这些证据推断,那个杀沈孝德的人在大火中受过伤,他的眉毛和睫毛被烧没了,身上的粗布衣裳被烧焦,沾满了石粉。他可能从此没有了眉毛,脸上和手上可能也留下了烧伤的疤痕。”
狄仁杰把土布折好放进袖子里,让崔慎言把杭州府及周边各县所有登记在册的石匠全部调出来,一个一个查。重点查天册元年之后从外地迁来的,脸上有烧伤疤痕,左撇子。崔慎言应了一声带着差役匆匆去了,狄仁杰和李元芳回到杭州府衙,把从白鹭村带回来的青石板、炭样、碎布片一字排开放在后堂的桌上。
“大人,你说这个石匠——他是替所有饿死的灾民出头。他烧了沈孝德吞掉的粮食做成炭,用炭把沈孝德埋了,又给他穿上他吞粮时穿的官袍,在他胸口绣上他的姓氏。这些手法和后来裴明远、韩翃、释月用的手法一模一样,但比他们都早。可他为什么要绣一块靛蓝土布?”
“他绣这块土布不是给别人看的。他现沈孝德并杀了他之后做了所有他认为该做的事,但他觉得还不够。他从自己的衣裳上撕下一块粗布,染成靛蓝色,用左手一针一线绣上沈孝德的姓氏和罪状,压在炭堆底下。他想留下一个记录,可他又不想让人知道他是谁,所以他只绣了一个‘石’字。他不是在为后来的收债人立规矩,他是在为自己做见证。他大概这辈子没有等到第二个人接过他的土布和凿子——他一个人在江南道的稻田底下埋了好几个贪官,绣了好些块土布。这些事从来没有人知道,直到今天,这口井被翻出来,这块布才第一次被人看到。”
崔慎言在第二天傍晚回来了。他把杭州府及周边六县的石匠名册全部调了出来,按狄仁杰说的条件筛了两遍,最后只剩三个名字。一个是海宁县的石匠,左撇子,但年纪太轻,天册元年他才六岁。一个是富阳县的石匠,脸上有烧伤,但不是左撇子。最后一个是钱塘县的石匠,姓石,单名一个“敢”字,天册元年从越州迁来,在钱塘江边的渡口上开了一间石碑铺子,专门给人刻墓碑。左撇子,脸上有烧伤,眉毛全无,左耳被烧掉了半截,不说话的时候习惯用左手在围裙上来回摩挲——那是长年握凿子留下的劳损。但他三年前已经死了,铺子由他徒弟接手,现在还开着。
狄仁杰带着李元芳沿钱塘江往渡口方向走。渡口边上果然有一间石碑铺子,门口堆着几块没刻完的青石碑料,碑上的字刻了一半,凿痕还很新。铺子里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赤着上身,正在凿一块碑,左手握凿,右手抡锤。墙上挂着几块还没卖出去的墓碑,碑文字体方正有力,入石三分,收笔处直直往下顿。和青石板背面的字一模一样。
“你是石敢的徒弟?”
那汉子停下凿子抬起头,看见狄仁杰身上绯色官袍,连忙放下锤子站起来拱手行礼。“回大人,是。草民姓钟,叫钟大柱,师父三年前过世了。这铺子草民替他看着。”他搬了条长凳请狄仁杰坐下,又倒了两碗凉茶端过来,自己蹲在门槛上,用围裙擦着手上的石粉。
“你师父脸上的烧伤是怎么来的?”
钟大柱沉默了一会儿。“师父从来不提。草民有一次问过他,他喝多了酒才说了一句——烧窑烧的。后来草民才知道他不是烧窑的,他是刻碑的。刻碑的人不去窑上,他脸上的伤不是烧窑烧的,是烧炭烧的。他有一回半夜在院子里烧炭,把眉毛烧没了,左耳烧掉了半截。草民问他烧那么多炭干什么,他说镇魂。”钟大柱站起来走到里屋,从床底下拖出一口旧木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好多块靛蓝色的土布,每一块布上都用左手歪歪扭扭绣着不同的姓氏——周、吴、郑、王、冯、陈。沈孝德只是其中一个。石敢在江南道杀了不止一个贪官,他把每个人都埋在不同的稻田底下,用炭填井,用青石板压住井口,每一块青石板背面都刻着罪状。同时他也在等人——他在铺子里留下这箱土布,等有一天有人找到这里来,替他把这些布交给官府。这一箱布是他这辈子所有杀过的贪官的名录,也是他这辈子没有等到的那个传人。
狄仁杰从箱子里拿起最底下压着的一封没有封口的信,信上只有一行字——“吾师裴公,弟子石敢已收贪官七人,江南道赈灾粮款之债已清。闻公在凉州另有要事,弟子不敢打扰。此箱留于后人,若有人来,替吾交官。”落款处画了一座塔,塔顶的灯笼是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