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将石敢自刻的墓碑拓片放回木箱,合上箱盖,让钟大柱把铺子门板重新上回去。
“你师父生前除了段老四,还有没有别的访客?”
钟大柱把围裙从门槛上捡起来,抖了抖石粉。
“有过一个。去年春天,有个女人来找师父。蒙着脸,左脚有点跛,说话带着月氏口音。她在师父的铺子里坐了半个时辰,两个人说了一阵话。她走的时候,师父送她到渡口,回来以后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草民问他那是谁,他没说。第二天师父就开始刻一块新碑。”
“什么碑?”
钟大柱转身走进里屋,从墙角搬出一块还没刻完的青石碑。
“就是这块。师父刻了一半就放下了,说这块碑不能刻完,得留给别人刻。”
狄仁杰蹲下身。碑面上刻了一半的字,左撇子凿法,每一笔都像是用凿子在石头上反复砸出来的。
“陈——”
只有这一个字。后面的笔画刚开了个头就停了,凿痕从深到浅,最后一道笔画收尾处微微往上挑了一下,和他惯常的直直下顿完全不同。
“他刻这个‘陈’字的时候手抖了。刻了一辈子碑的人,刻这个字的时候手抖了。”
李元芳也蹲下来。
“大人怎么知道?”
“你看最后这一笔,收尾往上挑。石敢是左撇子,他的收笔从来都是直直往下顿,从不上挑。这一笔往上挑,不是他的手法——是另一个人握着他的手刻的。当时有另一个人在场,那个人握着他的手,帮他在‘陈’字后面刻了这笔挑锋。这个握他手的人,就是后来的韩翃。韩翃的刻碑手法就是收笔往上挑——他的手法不是跟裴明远学的,是跟石敢学的。石敢是第一个把军中削木桩手法用在刻碑上的人,他把这个手法传给了裴明远,裴明远传给了郑有禄,郑有禄传给了韩翃。韩翃后来又跟释月学会了左手绣符,两套手艺合在一起,才有了后来那些刻在老槐树上、刻在鼓楼上、刻在铜钟上的字。这条传承的链,源头在石敢这里,最后又绕回了石敢身边——韩翃在石敢临死之前回来过,帮他在最后一块碑上刻了一笔。”
他把那块没刻完的碑翻过来。背面也有一行字,是韩翃的手法,收笔处微微往上挑——“石敢吾师,弟子韩翃代笔。陈姓债主已收,不劳吾师挂念。”
“陈姓债主。石敢的名单上还有一个姓陈的贪官没收完,韩翃替他收了。这块碑是石敢留给韩翃刻的,韩翃刻完了背面,正面只刻了一个‘陈’字,后面没刻。他说这块碑不能刻完,得留给别人刻——不是留给韩翃,是留给我们。那个姓陈的贪官是谁?韩翃说已经收了,可他没有在碑上刻名字。没有刻名字,就说明这笔债还没清。”
李元芳抬起头。
“大人是说,那个姓陈的还活着?”
“不一定还活着,但一定还没有人替他收债。石敢的名单上有七个贪官,我们找到了沈孝德一个,木箱里的土布上绣了六个姓氏——周、吴、郑、王、冯、陈。这六个人里,前五个都已经被石敢收了,埋在江南道不同的稻田底下。只有‘陈’这个人,石敢没收,韩翃也没收。韩翃只是在背面刻了一行字说已收——他撒谎。他是想让石敢安心走。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没办法替石敢收这笔债,所以在碑上留了个空,等后来的人填。那个姓陈的贪官是谁?他在哪里?”
钟大柱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
“狄大人,草民想起来了。师父有一回喝醉了酒说过一句话——‘江南道七个贪官,六个埋在稻田底下,还有一个漂在海上。’草民问他漂在海上是什么意思,他没回答,只是用手指在桌上写了一个字——‘舟’。”
“舟?那个姓陈的贪官坐船出海了。他逃到了海上,没有被石敢抓到。石敢在江南道稻田底下埋了六个人,唯独第七个人逃了。这个人是沈孝德的同伙,也是天册元年侵吞赈灾粮款的元凶之一。石敢查到了他,可他提前一步坐船跑了。石敢在铺子里等了他大半辈子,等到死也没等到。韩翃后来也查到了这条线索,他大概找到了那个人的下落——可他没有动手。那个人的下落不在江南,也不在凉州,在舟山群岛。这是一桩悬在海外的债,现在可能还悬在那里。”
杭州府衙后堂,崔慎言已经把地方志和天册元年的海捕文书全部调了出来。狄仁杰让李元芳把地方志翻开。
“查天册元年从杭州湾出海的商船和官船记录。”
地方志上记载得很清楚——天册元年腊月,杭州府司仓参军沈孝德案后,其同伙录事参军陈敬宗携家眷乘商船从杭州湾出海,目的地是舟山群岛,此后下落不明。海捕文书了好些年,从来没有人抓到过他。
“陈敬宗。沈孝德的同伙,天册元年一起侵吞赈灾粮款,沈孝德死在白鹭村稻田底下,陈敬宗坐船逃到了海上。石敢把前六个都埋在稻田底下,唯独第七个漂在海上——他够不到。他在钱塘江边的渡口开了一辈子石碑铺子,天天看着海,天天刻墓碑,刻到最后一口气也没等到那个人回来。石敢的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不是他不想收,是他收不了。”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夜色。
“现在有人能替他收。那个人漂在海上太久了,该沉下去了。舟山群岛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崔慎言想了想。
“有。半个月前,舟山那边一个渔村的老渔民出海打鱼,在普陀山外海捞到一块无名青石碑,碑上刻着一个‘陈’字。那碑是新刻的——凿痕不过三个月。谁刻的?谁把它沉进了海里?”
喜欢神探狄仁杰第五部请大家收藏神探狄仁杰第五部本站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