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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6章 沈氏(第1页)

从长安到杭州,走水路最便捷。狄仁杰和李元芳在灞河渡口上了官船,沿渭水入黄河,转运河下江南。船过洛阳时两岸的柳树刚冒新芽,嫩绿嫩绿的,李元芳坐在船头啃着从西市带的胡饼,说这趟差事比去年舒服——去年去杭州是秋天,江上风大,冻得他直哆嗦。狄仁杰靠在船舷上翻看崔慎言随急报附来的地方志抄本,头也没抬。

“去年你是去查案,今年你也是去查案。案子从来不挑季节。”

白鹭村在杭州城南,距钱塘江不远。村外那片水田已经翻过一茬,新插的秧苗绿油油地铺到天边。那口井就在田中央,井口被差役用竹竿和麻绳围了一圈栅栏。杭州知府崔慎言亲自守在栅栏外面,身旁站着杭州府法曹参军事和几个当地差役。

“狄大人。”崔慎言迎上来拱手行礼,“白骨和官袍都已移到府衙停尸房,青石板还在井口放着。下官按你说的,现场一点没动。”

狄仁杰走到井边蹲下。那块青石板大约三尺见方,表面打磨得极光滑,正中央刻着一个“沈”字,笔画方正有力,入石三分。他把手指伸进刻痕里摸了摸,石粉已经干透了,边缘被水浸泡多年生了薄薄一层青苔,但刻痕深处没有青苔——这字不是新刻的。他又绕到石板侧面,现边缘有几道极细的凿痕,凿痕方向从右往左斜劈——是左撇子。军中劈木桩的手法,和他在白鹿庄老槐树上看到的木桩劈茬完全一致。他把这个现记在心里,站起来走向栅栏外面站着的几个老农。

“老丈,这片水田是哪一年开出来的?”

几个老农互相看了看。最年长的那个拄着拐杖往前挪了半步。“回大人,这片田是开皇年间开的,快三十年了吧。开田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芦苇荡。当时杭州府衙出了公告,说谁家开出来的田就归谁家种,不用交粮。村里的后生们抢着下地,没日没夜地挖了整整一冬。”

“开田的时候有没有挖出过什么东西?碎砖、烂瓦、旧木头?”

“有,挖出过几块碎瓦片,还有半截烂门框。”老农努力回忆着,“后来挖到深处还挖出过一堆烧过的木炭和碎骨头,骨头太小太碎,看着不像人骨,像是鸡骨头。有人说是以前的村民在这里烧过窑。”

狄仁杰让人把井底的白骨重新验一遍。杭州府仵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蔡,他捧着那份验尸格目站在狄仁杰面前,脸上写满了困惑。

“蔡仵作,你验骨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骨殖上有没有烟熏或火烧的痕迹?”

蔡仵作摇头。“大人怎么知道?白骨表面确实有一层极薄的灰黑色附着物,颜色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下官验尸多年从没见过这种情况——不像是火化的焦痕,倒像是被烟熏过。”

“不是火化,是炭烬。这口井底铺过厚厚一层木炭,沈孝德的尸体被埋在炭堆里。炭吸干了尸体的水分和气味,所以白骨能保存得这么好。那些人把井填了,上面种了水稻,以为炭吸干了水就永远不会有人现井底的白骨。但他们漏了一件事——炭吸饱了水会慢慢沉下去,白骨就会往上浮。今年开春村民翻地挖开了井口,白骨离地面只有不到三尺了。这口井不是水井,是炭井——专门用来藏尸的。前朝天册元年还没有弓弦案,没有凉州军器监造假弦的事,沈孝德也不是死在弓弦案相关的人手里。他是前朝杭州府司仓参军,管的是漕运粮仓。他犯的事和弓弦无关,和粮食有关——他吞的是朝廷拨给江南道的赈灾粮款,那是天册元年江南道大旱,朝廷拨了三批粮食,到杭州府入库的只有两批。沈孝德把第三批粮食转手卖给了粮商,事之后他跑了,所有人都以为他逃到了海外,没有人想到他死在白鹭村一片稻田底下。杀他的人不是替弓弦案收债,是替旱灾中饿死的灾民收债——这是江南道本地的债,和凉州无关。”

崔慎言在旁边听了,忽然想起一件事。“狄公这么说,下官倒想起来了。天册元年江南大旱时杭州府饿死了不少人,当时有灾民聚集在府衙门口要粮。沈孝德就是那时候私吞了赈灾粮款潜逃的。后来朝廷重新拨了粮,事态才平息下去。那些灾民里头,会不会有人一直在找他?”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井边,低头看着那块青石板。一个左撇子的军中之人在这里杀了沈孝德,用木桩把他钉在井底,给他穿上官袍绣上姓氏,铺上木炭吸干了他尸体的水分和气味,然后用青石板压住井口。那个人做这些事不是为了隐藏尸体,是为了让尸体在炭堆里完好无损地保存到被现的那一天。他要的是真相大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沈孝德生前管粮仓,死后被埋在炭堆里——炭是烧粮仓剩下的。那个人把沈孝德吞掉的粮食烧成了炭,用炭把他埋了。这不是杀人,是在替所有饿死的灾民出一口气。

他转身让崔慎言把青石板翻过来。几个差役合力撬动,石板背面也刻着字,笔画比正面的“沈”字更细更浅,像是用针尖划出来的——“沈孝德,前朝杭州府司仓参军。天册元年江南道大旱,沈私吞赈灾粮款三千石致灾民数百人饿死。事后携家眷潜逃,藏匿于白鹭村。吾于此掘井一口置炭万斤,为江南灾民讨命。”没有落款,只刻了一座塔,塔顶上挂着一盏灭了的灯笼。

狄仁杰蹲下来仔细看那座塔的图案,和裴明远信件上的塔、韩翃树干上的塔、释月土布上的塔轮廓一致,但刀法完全不同——裴明远的塔是用馆阁体写的,韩翃的塔收笔上挑,释月的塔左手运刀。而这座塔的刻痕深而直,每一笔都像是用凿子在石头上反复砸出来的,没有修饰,没有多余的弧度,收笔处直直往下顿。是左撇子,但不是军中劈柴法,是石匠的凿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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